自皇宮至永安城德襄王府,車駕逶迤,護衛森嚴。皇后鳳輦居中,太子車駕緊隨,前後皆有精銳禁軍開道護衛,暗處更有帝后親手培養的影衛潛伏隨行,本該是萬無一失的行程。然而,權力與仇恨滋養的毒蛇,從不會因表面的平靜而蟄伏。
行至距永安城尚有百餘里的“落鷹澗”,此地兩山夾道,林深路險,乃是設伏的絕佳之地。當先開道的禁軍剛剛透過最狹窄處,異變陡生!
兩側山崖之上,滾木礌石轟然砸下,瞬間阻斷了前後道路,將車隊中段牢牢困住!與此同時,尖銳的唿哨聲破空而起,無數箭矢如同疾風驟雨,自密林深處、山石之後激射而來,箭頭幽藍,顯然淬了劇毒!緊接著,上百名身著黑衣、面蒙黑巾的刺客,如同鬼魅般自各個隱蔽角落撲出,刀光劍影,直撲皇后鳳輦與太子車駕!他們身手矯捷,配合默契,行動間毫無呼喝,只有兵器破空的銳響與瀕死的悶哼,顯然是訓練有素、悍不畏死的死士!
“保護娘娘!保護太子!” 禁軍統領目眥欲裂,嘶聲怒吼,率眾結陣抵抗。然而刺客數量遠超預料,且武功路數詭異狠辣,禁軍雖勇,甫一接觸便落了下風,傷亡慘重。
眼看數名刺客已突破外圍防線,刀劍寒光直刺鳳輦——
“哼!” 一聲冷嗤,彷彿來自九幽。數道黑影如同憑空出現,後發先至,劍光如匹練橫掃,精準無比地格開襲向鳳輦的致命攻擊,反手便了結了那幾名刺客的性命。正是隱在暗處的影衛出手了!他們人數不多,但個個是以一當百的絕頂高手,出手狠辣果決,招式簡潔高效,專為殺戮與守護而生。
與此同時,鳳輦車簾無風自動,一股柔和卻磅礴的無形氣勁以輦車為中心蕩漾開來,將幾支漏網襲來的毒箭震得粉碎。蘇琅嬛端坐車內,一手將嚇得小臉發白卻咬緊牙關不哭的宇文弘玉緊緊摟在懷中,另一手穩穩護住高聳的腹部,眼眸沉靜如寒潭,只有微微抿緊的唇角洩露出一絲冰冷怒意。她並未出手,此刻最重要的,是護住兩個孩子(腹中一個)的安全,而非爭勇鬥狠。
影衛與殘餘禁軍拼死抵擋,刺客雖悍勇,但在絕對的實力差距與嚴密的守護陣型前,終究未能再進一步。激戰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刺客死傷殆盡,少數見事不可為欲遁走者,也被影衛如影隨形地追上,就地格殺,不留活口。
山澗重歸寂靜,只餘濃烈的血腥氣瀰漫,地上橫七豎八倒伏著禁軍與刺客的屍體。禁軍統領清點傷亡,臉色鐵青,前來請罪。
“臣等護駕不力,驚擾鳳駕,罪該萬死!請娘娘責罰!”
蘇琅嬛輕輕拍撫著懷中兒子微微發抖的後背,聲音因方才的驚險與對祖母病情的焦灼而略顯沙啞,卻依舊沉穩:“賊人蓄謀已久,此地險要,非爾等之過。速速清理道路,救治傷員,儘快趕路。” 她心中焦急如焚,刺殺耽誤了時間,祖母……還能等到她嗎?
一番緊急清理與整頓後,車隊再次啟程,只是速度不得不因傷員和受損車駕而放緩,護衛也更加警惕。等蘇琅嬛攜子趕到永安城,踏入熟悉的德襄王府時,日頭已然西斜。
然而,映入眼簾的,不是她記憶中祖母慈祥等候的溫暖門庭,而是一片刺目的、冰冷的白。
白綾高懸,素幡飄飛,沉重的哀樂嗚咽著,瀰漫在王府的每一個角落。前來迎候的王府管家與僕從,皆是一身縞素,眼眶紅腫。見到風塵僕僕、挺著大肚子的皇后與年幼的太子,眾人跪倒一片,泣不成聲。
“娘娘……太子殿下……老王妃她……她在一個時辰前……薨了!” 管家老淚縱橫,重重叩首。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這“最後一面”終究是錯過了!而且是因為那場該死的刺殺!蘇琅嬛只覺得眼前一黑,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她踉蹌一步,被身旁眼疾手快的石心兒扶住。
“祖母……” 她喃喃喚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淚水卻已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那個會偷偷塞給她最愛吃的點心、會摸著她的頭說“我的嬛兒辛苦了”、會在她最艱難時默默給予支援的老人,真的走了。連最後一句話,都沒能說上。
宇文弘玉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看著滿目素白和母親瞬間慘白的臉,雖然對死亡的概念尚且模糊,卻也感受到了巨大的悲傷,小嘴一癟,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快,扶娘娘和太子進去,靈堂已設好……” 蘇懷瑾得到訊息,急步從內堂奔出,也是一身重孝,雙眼赤紅,看到妹妹這般模樣,更是心痛如絞。
蘇琅嬛強撐著幾乎要碎裂的心神,在兄長的攙扶下,牽著兒子,一步步走向那佈置得莊嚴肅穆的靈堂。每走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尖上。靈堂正中,黑漆棺木冰冷,德襄王妃的牌位靜靜矗立。香燭燃燒的氣息混合著哀傷,幾乎令人窒息。
她鬆開兒子的手,緩緩跪倒在靈前的蒲團上,對著祖母的靈位,深深叩下頭去。沒有嚎啕大哭,但那壓抑的、從靈魂深處滲出的嗚咽與顫抖,卻比任何放聲痛哭都更令人心碎。淚水模糊了視線,過往與祖母相處的點點滴滴,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飛速掠過,最終定格在老人彌留之際渴望見到她的眼神上……而她,卻因為一場陰謀刺殺,來遲了!
“祖母……嬛兒不孝……嬛兒來遲了……” 她以額觸地,肩膀劇烈地聳動著,腹中的胎兒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巨大的悲痛,不安地躁動起來。
宇文弘玉學著母親的樣子,也跪在一旁,笨拙卻認真地磕頭,小小的臉上掛滿淚珠。
蘇懷瑾在一旁看著,亦是淚流滿面,想要勸慰,卻不知從何說起。
這極致的悲痛、悔恨、以及對耽誤行程的刺殺的憤怒,交織在一起,如同滔天巨浪衝擊著蘇琅嬛的身心。她本就因長途跋涉和驚嚇而疲憊不堪,此刻情緒劇烈起伏,腹中絞痛驟然加劇,眼前一陣陣發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