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亮,狄仁傑讓李元芳把甲字第五十一號卷宗從木箱裡重新取出來。他這回沒有把它放在案上,而是讓蘇無名先去打一盆清水,端到正堂來,又取了塊乾淨的白布鋪在桌上。那封信不能直接拆,封泥一破,證據就可能再也無法復原,必須先做拓片。
蘇無名把水端來,狄仁傑用溼布角將信封上的封泥潤溼片刻,取一張薄宣紙覆在印面上,用軟毛刷輕輕拍打。片刻後,印鑑紋樣被拓了下來——三山三水,中央一座小塔。他放下刷子,拿起拓片看了良久。
“周顯的印。可正中央這座塔不是官印該有的紋樣。三山三水是左武衛大將軍印鑑的定製,中間該是‘左武衛’三個字。這印中央卻刻成一座塔,和釋月在月氏塔裡常用的那盞燈塔一模一樣。這不是朝廷頒發的官印,是周顯私刻的。周顯用這枚私印下令屠滅了月氏舊營。他與釋月一樣都是月氏人後裔。周顯對舊營瞭如指掌,他知道那裡藏著舊賬,自己下令燒了那裡。他本是月氏人,卻下令滅了自己同族的舊營。這塔印就是他的私章,蓋在他從涼州發往長安的每一封密信上。所以裴炎看到封泥就知道這封信碰不得——這枚塔印只要一露面,周顯的身份就瞞不住了。現在周顯死了,這枚塔印卻還蓋在信上。印是死的,人是死的,但塔還在。”狄仁傑將拓片放下,讓李元芳把信封小心地開封。信封裡是一張折了三折的信紙。他展開信紙,上面只有一行字,館閣體,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阿氏不交,營不可留。舊賬若失,爾我俱焚。周顯。”落款處沒有日期,只有那枚塔印的紅痕。狄仁傑將信紙放在白布上,久久沒有說話。周顯的親筆信,短短二十三個字,就把涼州月氏舊營的十二個人送進了火海。他沒有說殺,說的是“不可留”。留不得,便燒了。他說的是“舊賬若失,爾我俱焚”,怕的是賬冊落到外人之手,燒掉整個舊營在他眼裡不過是一道保險。這個人心裡那把火,比趙贇手裡的火把更冷。
“去查周顯的家眷。他死後追贈開府儀同三司,家眷回了原籍。查原籍,查家眷下落。”狄仁傑讓蘇無名拿拓片去戶部調檔。蘇無名走後,他又讓李元芳把密信重新摺好,放回信封,連封泥碎片一起收到油紙包中。他坐回椅子上,靠上椅背,閉了閉眼。過了約莫一個時辰,蘇無名回來了,手裡拿著幾張抄件。
“周顯原籍洛州,家眷在他死後回了洛州。夫人早亡,他只有一子,叫周敬宗,在洛州鄉下務農。”蘇無名說到“周敬宗”三個字時聲音微微一顫。狄仁傑睜開了眼睛。“周敬宗。唐敬宗——唐敬宗是假名,把‘周’字倒過來就是唐。鄭有祿和週三一路鋪線時,唐敬宗說自己是柳巷週三的養子,其實是他的血脈。”蘇無名搖頭:“週三姓唐,叫唐敬宗。周顯才姓周。這周敬宗和週三是兩個人。週三在柳巷時叫周顯達,周顯的‘周’、周顯達的‘達’。周顯是周顯達的胞兄。唐敬宗是周顯達的兒子,也就是周顯的侄子。唐敬宗認週三做父,週三替周顯養大這個兒子,假陣亡銷了軍籍。唐敬宗當了周顯的侄子,也當了他父親身世的守密人。周顯屠月氏舊營的事,周顯達知道,唐敬宗也知道。這三代人,都壓在唐敬宗一個人身上。他和週三在柳巷磨刀,鄭有祿在暗中把名單餵給他們,他們就在長安守了多年。最後唐敬宗殺了劉大保,週三死在唐敬宗手裡,唐敬宗又跟著鄭有祿去了涼州敲鐘。他們每個人都在還債。”
狄仁傑沉聲問:“周敬宗現在在哪裡?”蘇無名翻了翻手裡的抄件:“洛州城外,一個叫柳村的地方。周顯的墓地也在那裡,墓前有塊碑,是他兒子周敬宗親手刻的。碑文只有四個字——‘父罪子受’。狄仁傑站起身,從牆上取下大氅:“走,去洛州。”
從長安到洛州,快馬不過一日。狄仁傑和李元芳在次日正午進了洛州,尋到柳村。周顯的墓地就在村外一片矮坡上,墓前立著一塊青石碑,碑上刻著“父罪子受”四字,字跡收筆處斜斜往下拖——那是何不笑教周敬宗寫的字。墳墓旁邊有一間低矮的茅草屋,門口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灰布短褐,面容清瘦,手裡握著一把已經磨得發亮的短鐮,正對著墳前的空地割草。狄仁傑下馬走到他面前,問:“周敬宗?”那人停下手,抬頭望了狄仁傑一眼,又低頭繼續割草,說:“草長起來了,我先割完這幾行。”狄仁傑不再言語,站在路邊等著。等那幾行草割完,周敬宗直起身,把鐮刀掛在門邊的木楔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狄公是為我父親的事來的。”他聲音很平,“我從生下來就姓周,長到十歲才從三叔周顯達口中知道,我父親周顯就是火燒涼州月氏舊營的主謀。我娘在生我的時候就死了。三叔帶著我改名換姓,後來我被送進軍中,再後來我殺過人,也被人殺過。前陣子我跟鄭叔去涼州敲了鍾,回來就把我父親的墳遷到了這裡,立了這塊碑,守著他。碑是我刻的,筆是何不笑教的。”狄仁傑問:“你的父親死前有沒有留下什麼話?”周敬宗搖了搖頭:“沒有。他死的時候我才兩歲。我三叔說,他最後一夜在書房裡寫了一封信,派人送去了長安。我長大後知道了那封信的去向——裴炎接到信後沒有拆,封進了舊檔。崔湜不敢啟封,一直封存在大理寺。這封信現在該在你手上。”狄仁傑從油紙包裡取出那封密信,展開。周敬宗看了一眼那行字和塔印,又把目光移回父親的墓碑。“這行字,我替他抄過幾百遍。他寫過的每一封密信,底稿都被我娘悄悄抄了下來。娘死後那些底稿傳到我手裡,我用它們學寫字。我的字為何不笑收留我,便是因為我寫的一行字讓他認出了塔的筆順。他看我寫的塔,就想起月氏塔被燒的那一晚。”他頓了頓,說,“狄公,這塔印是我父親私刻的。刻印的人是長安刻碑匠老石匠。石敢的師父石安。石安當年在涼州替周顯刻了一方塔印,此後便隱姓埋名去了益州青石溝。石安的鋪子門口種了一棵棗樹,他說那棗樹是他留給周顯的。周顯死後,石敢去涼州尋那枚塔印,沒找到。石敢至死都沒尋到那枚塔印。印就在你手裡這封信上。狄公,你把信交給了大理寺,便是把印也交了上去。我替我父親還了這最後一筆債。我不求你饒他,只求你別把他從墓裡拖出來。讓他躺在這裡,躺著看他這塊碑,看他兒子替他割草。他當年一把火燒了整座舊營,如今這裡只有一棵草。”狄仁傑將信摺好放回油紙包,對周敬宗說:“此案要了結,需要你跟我們去一趟長安,將你父親的舊事寫成供詞,畫押存案。你願意嗎?”周敬宗沒有猶豫:“我跟你去。草割完了,我去把鐮刀放下。”他說完回屋放下鐮刀,從門後取出一塊靛藍土布——布上繡著一座塔,塔頂沒有燈籠——搭在父親的墓碑上。然後鎖好門,跟著狄仁傑往長安的方向去了。傍晚時分,夕陽將洛州城外的麥田染成一片暗紅,周敬宗走在官道上,瘦長的背影被拉得很長,像一棵被風吹著的草。他走了幾步,回頭望了一眼父親的墳。那塊靛藍土布覆在青石墓碑上,塔的針腳在暮色中泛著微光,像是有人從月氏塔的火光裡取回了一小片沒有燒完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