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根,今日要見光了。
狄仁傑回到書房,點起燈。他鋪開紙,提筆蘸墨,把這一路所有的人和事,按時間順下來。從鹿鳴驛鄭大郎之死,到咸陽渡柳老栓被殺,到鹽神廟救出孩子,到九曲燈市擒住段承安,再到玄樞、陸枕古、簡五、陸眠。一張網,幾十年。紙越寫越多,天越寫越亮。
李元芳從門口進來,說:“大人,孩子們都安排好了。有幾個已經能說清自己家鄉。泥鰍說,他家在隴右,爹孃是種蕎麥的。蘇無名已寫了文書,託當地縣衙去尋他爹孃。剩下幾個,也都在辦。”
狄仁傑點頭。他停下筆,看著紙上的字,像看著這滿城未散的燈火。
“都辦好。”他說,“一個也不能少。”
李元芳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狄仁傑把筆擱下,站起身。窗外的天已經全亮了。九曲燈市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了。像有人從巷頭走到巷尾,把那些亮了一整夜的眼睛,輕輕合上。
他推開門,走到院子裡。晨光落在他臉上,有種久違的暖。
蘇無名從耳房出來,見了他,說:“大人,陸眠已經換了房間。他方才站在窗前,一直看天,說天很好看。”
狄仁傑笑了。這是這幾天來,他第一次笑。
“好看就多看。”他說,“這長安城的天,不是誰都能再看見的。”
他整了整官袍,朝門外走去。
簡五和陸眠,都還在大理寺。他知道,真正的審訊,今天才剛開始。火已滅,燈已熄,可人心裡的那筆賬,還得一個字一個字地記。
他不怕多花時間。
他怕的是這滿城的人,從此忘了燈市裡的煙味。
所以他要把這案子,一頁一頁地,全寫清楚。讓後來的人知道,長安城曾有這麼一個燈市,燈市下頭,曾有這麼多人點著燈,也點著火。
他走出大理寺。天已經大亮,長街上人來人往,又是熱鬧的一天。
狄仁傑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面香,有柴煙,有風從城外帶來的泥味。他忽然覺得,這味道比任何燈油都好聞。
它讓人知道,天真的亮了。
狄仁傑翻身上馬,朝九曲燈市慢慢走去。
他要去看看那口井。
他要親眼看看,燈下燈,是不是真的滅了。
他騎在馬上,晨風從耳邊過去。長安城在他眼前鋪開,像一卷被光照得發白的舊紙。
他再也不用在火與雪裡找什麼鬼了。
因為天已經亮起來了。而他,還在這城裡,好好走著。
狄仁傑夾了夾馬肚,馬便跑了起來。
這條長街,還有很遠。可他知道,再遠的路,也有走完的時候。
他抬起頭,看見大理寺正門上的匾額,在晨光中一點一點亮起來。那光,很軟,卻很清,像井底陸眠那盞燈,像陸枕古鋪子裡沒燒完的那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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