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377章 藍璃石(1)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封三的屍身被抬回京兆府後,狄仁傑親自驗看。他叫仵作把封三的嘴掰開,用銀針探了舌根。針尖發黑,帶著一股極淡的蘭草香。仵作說:“和沈秀中的是同一種石毒。只是毒量更重,走得急,沒來得及落水就先斷了氣。是有人在茶飯裡下的,或者用了別的東西喂進去。”

狄仁傑看封三的右手。那五根藍指尖已經紫黑,藍絲從指根一直爬上手腕,像蛛網般盤在皮膚下。他問仵作:“這藍色,是中毒之後才現出來的,還是他生前就是如此?”

仵作道:“生前就有。這藍滲得深,不是一兩天的事。他手指上的藍,是藍璃石進了皮肉,跟了少說十幾年。中毒以後,藍處先變紫,紫處先變黑。等黑透了,人也就沒救了。”

狄仁傑點了點頭。他讓差役把封三身上搜來的東西擺出來。有一隻磨得發亮的骨簪,沒有雕花;一根銅嘴旱菸管,煙鍋已經燻得發黑;還有小半包菸絲,用藍布裹著。狄仁傑開啟藍布,裡面掉出一片極薄的灰白色骨片,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他撿起來,放到燈下看。骨片上刻著兩個極小的字:蘭房。

狄仁傑問:“這是人骨?”

仵作接過細看,說:“是肋骨片。薄處可見骨松質。這骨片不是新磨的,有年歲了,表面都包漿了。刻字用的是砣刀,刀口細得像髮絲。這手法,不是封三能刻出來的。”

狄仁傑把骨片收進帕子。他問李元芳:“封三死前,有沒有提到他常去的地方?他屋子裡可還有什麼東西?”

李元芳道:“搜過了。屋子裡鋪蓋都薄,灶是冷的,像很久沒起過火。牆上掛著一串骨珠,磨得很圓。除了一堆磨骨用的鐵砣,再沒別的。庵堂裡只有他一個人住。”

狄仁傑在屋裡走了幾步,說:“封三不是主謀。他連自殺都做不到。他是被人當刀子使了二十年。如今刀舊了,就折了。殺他的人,一定是知道我們到了庵堂。我們在那裡只待了一刻鐘。那人能在我們之前把封三滅口,說明他一直在盯著。封三是今日午後死的。我們上午去的庵堂。中間只隔了一個多時辰。那人就在我們附近。”

李元芳臉色一沉:“我這就派人去附近挨戶查。”

狄仁傑道:“查也無用。那人能下這種毒,就能走得無影無蹤。我們不如查封三在等誰。他房裡沒有值錢的東西,連米缸都是空的。他那根銅煙管很新,是最近才打的。他一輩子做骨器,自己抽的旱菸管卻是銅的。這說明有人近日送過他一件新東西。他收了禮。送禮的人,就是下毒的人。”

狄仁傑拿起那根銅煙管,用帕子擦煙鍋。裡面還剩一點菸灰。他把菸灰倒出來,用水調開。水很快染上一抹藍。他聞了聞:“毒下在菸絲裡。他抽了煙,毒從咽喉入血,半刻就發。封三到死都不知道,那人送他菸絲的時候,已經打算滅口了。”

正說著,蘇無名從外面進來,手裡捧著一本舊簿子。他說:“這是從太府寺借來的故檔,記的是二十年前少府監玉作匠人的名冊。我按狄公吩咐,查了簡玉匠和封三的入籍記錄。簡玉匠名簡恆,原在少府監造作玉器,工齡十一年。封三名封延,是他的同坊師弟。二人同一年入的少府監,又同一年被革出。”

狄仁傑接過簿子,翻到那一頁。冊頁已經發黃,字跡卻很工整。他逐字看下去。簡恆被革的緣由只有四個字:“私匿禁石”。封延的革出緣由也相同。狄仁傑問:“這禁石,是不是藍璃石?”

蘇無名點頭:“我在少府監問了一個老吏。他說藍璃石產自劍南,色如深藍琉璃,磨成粉可入漆、入藥,也可淬毒。玄宗朝以後,少府監明令禁止私藏。二十年前,有人在簡恆和封延的作坊裡搜出半匣藍璃石。兩人都說是對方私藏的。最後一起革了。鬧出這事的,是當時少府監一個叫韋靜仁的丞。”

狄仁傑聽到“韋靜仁”三個字,眉頭一動:“韋靜仁。西市那個骨器鋪的韋掌櫃,與韋靜仁什麼關係?”

李元芳道:“我這就去問。”

不到半個時辰,李元芳回來了。他進門就說:“韋掌櫃就是韋靜仁的族侄。他那鋪子,明裡賣骨器,暗裡替人收老玉料。沈秀找上門之前,已經有人去問過藍璃石。韋掌櫃說那人蒙著臉,聽聲音不年輕,出手很闊,要收燒過的藍璃石心。他不敢接。後來沈秀來了,也問這料。他以為是兩路人。”

狄仁傑把玩著那骨片,緩緩道:“不是兩路人。是同一個人指使。那個人先是自己去找韋掌櫃。韋掌櫃不接。他又讓沈秀去探路。沈秀不知深淺,去了。結果沈秀死了。所以韋掌櫃不肯說的事,一定與那個人直接相關。那個人,很可能就是二十年前的韋靜仁。”

李元芳道:“可韋靜仁當年只是少府監的丞。他能調動禁石,能把兩個玉匠趕出去。他圖什麼?”

狄仁傑把骨片舉起來,對著燈。骨片上的“蘭房”二字清晰可見。他說:“蘭房。這是個地名。你派人去曲江池附近打聽,有沒有一處叫蘭房的宅子,或者院子。也許已經荒了,可老住戶應該還記得。二十年前,簡恆為韋靜仁磨了九十九朵玉蘭花。那些花從池上漂過去,是要進一處地方。那地方,就是蘭房。住在蘭房裡的人,才是這樁案子的根。”

蘇無名道:“我這就帶人去找。”

狄仁傑說:“別帶太多人。找兩個老船工問。曲江池邊住了二十年的人,比誰都清楚池子對岸有什麼。”

蘇無名走後,狄仁傑又看那銅煙管。煙管尾部刻著一個極淺的記號。他用指甲把積灰剔掉,顯出一個字:蘭。他忽然想起玉蘭死前說的話。她說,簡恆死前常唱一句“藍花開,故人歸”。不是唱給她聽的,是唱給另一個人。那個人,住在蘭房。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曲江池方向黑雲低垂,像要下雨。狄仁傑把那片骨片放進袖中。他叫上李元芳,出了京兆府。

“蘭房一定還在。”狄仁傑在馬上說,“那人把封三放在北岸庵堂,把銅匣沉在池心,把藍花撒在水面上。他什麼都算好了。可他忘了一件事。簡恆留下的,不只是花。還有花房。花是給活人看的。花房,才是給死人住的。沈秀死在池裡,不是了結。今晚,我們要去把蘭房找出來。只有進了那房子,才能知道,二十年前池心那場爭執,到底是為了什麼。”

李元芳應了一聲。兩人一前一後,沿曲江池北岸行去。風起處,水面皺起細密的波紋。沒有藍光。可蘭草香時斷時續,像有什麼人在前頭引路。

他們走到北岸一處岔口。狄仁傑忽然勒馬。路邊草叢裡,插著一根竹竿。竹竿頂上繫著一朵藍花。玉雕的花,六瓣,薄得透亮。花心朝西。狄仁傑撥轉馬頭,往西去。行了不過半里,又見一朵藍花,系在一棵老柳上。花心朝北。他們一路跟著藍花走,拐進一條荒草掩埋的小徑。小徑盡頭,是一座廢園。園門已經塌了半邊,門楣上爬滿枯藤。枯藤下,隱約露出兩個字:蘭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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