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得體面,走得從容,秦迪尚無左右其去留的分量。
“我深愛這片土地。它承載了我一生中最耀眼的歲月。這裡的百姓,也始終以熱忱待我。”
麥理浩並未轉頭,目光始終停駐在樓下攢動的人頭與更遠處翹首以盼的街角。“其實我沒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是香江人自己拼出來的光景,才讓這裡煥然一新。”
“功勞不在我的名字上,而在每雙勞作的手、每顆滾燙的心裡。”
“這是座令人傾心的城市,我眷戀它,也迷戀它。”
“可它終究不是我的故土。我老了,該回去了——回到我出發的地方。”
“親愛的約翰,你能懂嗎?”
秦迪頷首:“世上再沒有哪個民族,比東國人更把‘故土’二字刻進骨血裡。您的心意,我們感同身受。”
人老歸鄉,葉落歸根。
當生命有了足夠分量的記憶與溫度,這種本能,連動物都懂得。
比如大象——陸地上最聰慧的生靈之一。
傳說中,一個象群世代守護著一處隱秘墓地。
當某頭大象預感大限將至,便會悄然離群,獨自踏上歸途,一步步走向那片白骨靜臥的故地,在祖先的骸骨旁,安然閤眼。
人類比大象更清醒,也更溫柔。
我們不必等到垂死才啟程,而是早早選在暮年,重返記憶最溫熱、血脈最安穩的地方——那個從小赤腳奔跑、聞慣灶臺煙火的老家。
麥理浩步履已顯遲緩,可他作出這般抉擇,實在再自然不過。
呼……
目光久久停駐在下方那位即將離任的港督身上,喉間忽然湧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接著他緩緩側過臉,望向秦迪,眼神澄澈如靜水,“親愛的約翰,告訴我——你眼中的香江,該往何處去?”
秦迪眉梢微挑,稍作一頓,隨即揚起笑意:
“這話倒讓我愣住了。這盤棋,輪得到我來落子嗎?該操心的,是白金漢宮裡的決策者,是下月就要走馬上任的新港督,或是對岸那方吧?一個尋常香江人,怕是連棋譜都摸不著邊。”
“哈哈哈——”
“尋常香江人?”
麥理浩嘴角一彎,眼中波瀾微動:“若你算尋常,那我頂多是個街角賣報的倫敦佬。”
“約翰,你心裡清楚我問的是什麼。不必兜圈子。此刻樓上只有你我二人,我只想聽你真心所想。”
“你儘可暢所欲言,不必擔責;我也不會拿它當令箭。就算真記在心上,一個即將交出權杖的老朽,又能翻出什麼浪來?”
“我只是好奇——你究竟想把這座城,塑造成哪般模樣?”
“就當是陪一位老人,圓一個念想,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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