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壓著火忍著氣，這一句卻像根針，扎進最軟的地方。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女演員連臺詞都說不利索，想起熬夜改劇本被退回三次，想起昨天開機時掌鏡的手沒抖一下……他早不是那個看見女人就結巴的小毛頭了。他馬上就要做導演了，哪怕做不到葉景誠那樣，至少也能挺直腰桿，把喜歡的人名字寫進片頭字幕。
“我好你老母！”葉景誠終於摔了筆，“張堅廷，你籤的是藝人加編劇雙約，現在跳槽？違約金一百萬，你自己掏，還是你新東家墊？少一分，你試試看。”
他手指幾乎戳到張堅廷鼻尖，一字一頓：“別跟我談‘好聚好散’……你當我傻？”
他心頭一緊，並非因張堅廷的離開。
而是這人，原是他親手挑中、最寄予厚望的一個。劉韋強沉穩，李力遲老練，兩人日後成就或更勝一籌；但張堅廷不同……二十出頭便能獨當一面，是葉景誠第一個打算真正放手重用的年輕人。平日裡訓得嚴、壓得重，正因看得真、信得實。誰料羽翼未豐，幾句鼓動就轉身走了。
“我知道了。”
張堅廷沒抬頭，只把肩一低，快步穿過辦公區。臨出門前，目光在鄭紋雅臉上停了一瞬。他走，不單為另謀生路；更因她拒絕時那句“我們不合適”，像根刺扎進心裡，反覆琢磨：是不是自己不夠分量？不夠底氣？
他盤算過……葉景誠能白手起家，靠的是什麼？邵氏投資、捧人、建廠、立招牌。他也想試試這條路：先接幾部戲，打出名堂，再自立門戶。等哪天站穩了，說不定她會多看他一眼。
葉景誠沒出聲，只是靜靜坐著。鄭紋雅輕輕碰了碰他手臂，其餘幾個同事連呼吸都放輕了。
叮鈴鈴……
電話響得突兀。
門口站著曾智偉，手扶門框，腳尖微微往後挪了半寸：“葉生，我……”
“你也想走？”
葉景誠抬眼，目光一掃，曾智偉後頸汗毛直豎，話趕著話脫口而出：“我絕不走！但有幾個同事託我帶個話，說要辭職。”
“走的，我不攔；走完的，別回頭。”葉景誠聲音不高，卻壓得人胸口發悶。他早有佈局，可嘉禾和邵氏背後那些老江湖，竟公然撬人、挖牆腳。行，眼下底子薄，硬碰不是時候。可老話講得透亮：“寧欺白鬚翁，莫欺少年窮。”再給半年，誰輸誰贏，還沒定數。
“葉生，滙豐袁經理來電。”黎應就站在門外沒進來，手按著聽筒，語氣謹慎，“說是急事。”
“接進來。”葉景誠深吸一口氣，轉頭對鄭紋雅說：“阿雅，你先出去，我談點要緊事。”
“嗯。”她本想說點什麼，嘴剛張開又合上，安靜退了出去。
電話一通，袁天帆的聲音就來了：“葉老弟，火氣不小啊。”
剛才接線時背景嘈雜，他聽出幾分端倪；更沒想到向來笑談風生的葉景誠，真會動這麼大的氣。
“幾隻養不熟的野雞，懶得提。”葉景誠沒繞彎，“你那邊，資料齊了？”
“齊了。幾家報館、雜誌撐不住，有的拿資產抵押，有的急著套現。你要的殼，夠挑。”
“好，過兩天我登門。”
袁天帆頓了頓，才壓低嗓音：“還有……人走了。一個鐘頭前，醫院報的。”
“什麼時候？”
“剛走。”
“你幫我和他家裡搭上線。東西，我要拿到手。”說完，葉景誠掛了電話，指節一下下叩著太陽穴，腦中已開始推演下一步怎麼落子，才不會露破綻。
篤、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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