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239章 黑齒常:跨海歸唐,百戰含冤(1)

作者:令狐樓主·1個月前

西元630年,朝鮮半島西南部百濟國風達郡,一戶世襲二品達率的貴族府邸中,一聲洪亮啼哭劃破庭院沉寂,黑齒常之降生。

彼時的東亞格局三分天下,高句麗盤踞北部,新羅偏居東南,百濟坐擁肥沃西海岸,與中原大唐隔海相望。很多人初見“黑齒”二字,會誤以為此人牙齒髮黑,實則姓氏來源藏著王族淵源,絕非外貌特徵。據近代洛陽出土的《黑齒常之墓誌》明確記載,黑齒氏本源是百濟王室扶餘一脈,先祖受封黑齒封地,後世子孫便以地為氏,世代承襲達率一職。

達率在百濟官制中等同大唐兵部尚書,全國僅二人,手握全國兵權,是實打實的頂層軍政高官。常之的曾祖父黑齒文、祖父黑齒德、父親黑齒沙次,三代人全部官拜達率,算是百濟百年將門世家,出身遠非普通部落酋長可比。

出身將門不代表只會舞刀弄槍,黑齒常之的家庭教育完全對標中原士族。墓誌提及,他年少便通讀《左傳》《史記》《漢書》,通曉中原禮法、兵家謀略,雙語流利,既能書寫百濟本土文字,也能提筆寫漢文策論。少年時身形就異於常人,史書記載“長七尺餘,驍毅有謀略”,按唐尺換算,身高超過兩米,肩寬腰闊,猿臂善射,站在人群裡自帶壓迫感。

和史書裡很多空有蠻力的猛將不同,黑齒常之從小不愛逞匹夫之勇,更擅長沙盤推演、地形佈防。同齡貴族子弟整日賽馬宴飲,他卻蹲在府中沙盤前推演攻防,研究海島山地守城戰術。父親沙次常帶著他巡視百濟西部邊防,對抗新羅襲擾,不到二十歲,黑齒常之就憑藉家世與才幹,承襲達率,兼任風達郡將,職權等同大唐刺史,一手掌管西部軍政民政。

彼時百濟朝堂矛盾重重,國王扶餘義慈偏信佞臣,與新羅常年死仇,又依附倭國制衡大唐。常之多次上書勸諫,勸國王平衡外交,不要徹底與中原決裂,可惜人微言輕,諫言全部被擱置。他清楚大唐國力蒸蒸日上,一味依附倭國,遲早會引火燒身,這份對中原王朝的清醒認知,也為他日後跨海歸唐埋下伏筆。

日常治民治軍,黑齒常之早早顯露出體恤底層的特質。在風達郡任職期間,他減輕農戶賦稅,修繕水利,對待麾下士卒賞罰分明,從不克扣糧草,士卒負傷必定親自探視,所得賞賜全部分給部下,自己分文不留。這種善待士兵、清廉自律的性格,貫穿他整個人生,哪怕後來身居大唐國公高位,依舊未曾改變。

西元660年,黑齒常之三十歲,平靜的百濟國運迎來滅頂之災。唐高宗下定決心平定半島,命蘇定方率領十萬水陸大軍,聯合新羅兵馬,跨海征伐百濟。唐軍勢如破竹,接連攻破百濟多座重鎮,國王扶餘義慈、太子隆開城投降,百濟全境宣告覆滅,蘇定方將百濟王族盡數押解洛陽獻俘。

城破之初,黑齒常之遵照百官慣例,率領本部軍民出城歸降。他本以為歸唐之後,百姓能免於戰火流離,可現實遠比預想殘酷。蘇定方大軍入城後,縱容士兵劫掠財物,新羅軍藉機報復世仇,大肆屠戮百濟青壯男子,城中哀嚎不絕,屍骸遍佈街巷。親眼目睹同胞慘遭殺戮,王族宗室被枷鎖押送,黑齒常之心底寒意徹骨,恐懼與憤怒交織,他斷定留在唐軍大營,遲早難逃一死。

深夜,他召集十餘名心腹酋長,悄悄逃出城外,直奔西部天險任存山。任存山地勢陡峭,三面懸崖,僅有一條窄路通行,是天然堡壘。短短十天,各地流離的百濟殘兵、逃難百姓聞訊投奔,聚集三萬餘人,黑齒常之立刻依山修築木柵堡壘,整肅軍隊,正式豎起反抗唐軍的大旗。

蘇定方聽聞黑齒常之聚眾叛亂,根本沒把這個百濟降將放在眼裡,當即分派部隊圍攻任存山。在蘇定方過往的征戰履歷裡,西滅西突厥、北破高句麗,幾乎從無敗績,區區三萬散兵遊勇,在他眼中不堪一擊。

可蘇定方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在任存山撞上硬骨頭。黑齒常之深諳山地作戰訣竅,不與唐軍正面硬拼,依託懸崖地利佈置滾木、巨石,派遣小隊騎兵繞後偷襲糧道。唐軍仰攻山路狹窄,大軍無法展開,每次衝鋒都死傷慘重,連續數次強攻,全部慘敗而歸。

趁著唐軍士氣低落,黑齒常之主動率軍下山反攻。百濟舊地兩百餘座城池,聽聞有王族大將起兵抗唐,全部斬殺唐軍留守官吏,重新歸附黑齒常之。短短數月,蘇定方辛苦打下的百濟疆域,大半重新脫離大唐掌控,戰局徹底反轉。蘇定方數次增兵圍剿,始終無法攻克任存山,戰線僵持不下,最終只能留下劉仁願少量守軍,自己帶著主力班師回朝。

一人逼退大唐頂級名將,收復兩百城池,黑齒常之的軍事才能徹底震驚唐高宗。朝廷一時進退兩難,強攻損耗太大,放任不管則半島永無寧日,只能暫時擱置征伐,等待時機招撫。

轉機出現在龍朔三年,西元663年,白江口海戰爆發。劉仁軌率領大唐水師,以少勝多,全殲數萬倭國、百濟聯合水軍,焚燬四百餘艘戰船,倭國勢力徹底退出半島,百濟殘餘叛軍失去最大外援,局勢急轉直下。

劉仁軌深知黑齒常之絕非貪權好亂之輩,起兵只是為保護百姓免遭屠戮,並非真心與大唐為敵,主動派遣使者前往任存山招安,帶去高宗赦免詔書,承諾既往不咎,保全所有歸順軍民性命,不再肆意劫掠屠戮。

黑齒常之站在任存山堡壘之上,望著山下數萬追隨自己兩年的百姓,心中百般糾結。他起兵初衷從來不是復國稱王,只是不願同胞慘遭橫禍;如今倭軍大敗,孤立無援,繼續僵持只會讓麾下軍民盡數陪葬。權衡再三,他決定放下兵器,再次歸降大唐。

這次歸降,他沒有絲毫保留,帶領麾下全部軍民、城池土地歸附劉仁軌麾下。劉仁軌惜才,一眼看穿此人是罕見良將,將他留在熊津都督府任職,委以重任。歸唐初期,黑齒常之正式隸屬大唐戶籍,落戶萬年縣,完成從百濟貴族到大唐武官的身份轉變。

初入大唐體系,黑齒常之格外謹慎。他深知異族將領想要立足,唯有軍功二字,日常訓練身先士卒,處理民政勤懇細緻,從不因昔日手握重兵而居功自傲。麟德年間,他升任折衝校尉,鎮守熊津核心城池;咸亨三年,憑藉穩定百濟後方的功勞,授忠武將軍,升任沙灃州刺史,加封上柱國,封浮陽郡公,食邑兩千戶,徹底得到朝廷認可。

在百濟駐守的十餘年裡,黑齒常之一邊安撫百濟遺民,調解新羅與本地百姓矛盾,一邊操練水師、陸軍,穩固大唐在朝鮮半島的統治。他治理下的熊津區域,多年無大規模動亂,流民返鄉耕種,商貿逐步恢復,朝堂多次下發詔書褒獎。

原本他或許會一輩子駐守海東,終老半島,可西北吐蕃驟然崛起,頻頻進犯大唐河西、河源防線,西線戰事吃緊,朝廷急需能獨當一面的善戰大將,黑齒常之迎來人生第二個戰場,奔赴千里之外的青藏高原。

儀鳳三年,西元678年,吐蕃名將論欽陵率領數十萬大軍入侵青海,唐高宗任命中書令李敬玄為洮河道大總管,統領十幾萬唐軍西征,黑齒常之調任洮河道經略副使,隨軍出征。

李敬玄是文官出身,飽讀詩書,卻完全不懂行軍打仗,紙上談兵一套一套,實戰指揮漏洞百出。大軍抵達青海後,先鋒大將劉審禮貿然孤軍深入,陷入吐蕃重兵包圍,全軍覆沒,劉審禮被俘殉國。前線大敗訊息傳回大營,李敬玄嚇得方寸大亂,急忙下令全軍後撤,慌亂間退至承風嶺,被吐蕃騎兵追上包圍。

承風嶺地勢狹窄,前方泥溝阻斷退路,後方高山被吐蕃佔領,數萬唐軍擠在狹小谷地,糧草匱乏,四面皆是吐蕃營帳,敵軍騎兵在高地來回巡遊,隨時準備發起總攻,十幾萬唐軍陷入絕境,軍中人心惶惶,不少士兵暗中萌生投降念頭。

李敬玄束手無策,召集所有將領商議對策,眾將全部沉默,面對數倍於己的吐蕃大軍,沒人敢主動請戰突圍。危急關頭,黑齒常之站出來主動請纓,他挑選五百名敢死精銳,每人配備短刀、火把,趁深夜夜色,悄悄繞路摸上吐蕃主營。

這是黑齒常之最擅長的戰術——夜襲縱火。彼時吐蕃大軍大勝,將士放鬆警惕,營帳連綿數里,毫無防備。五百唐軍悄無聲息衝破外圍崗哨,衝入大營四處縱火,短刀斬殺慌亂奔逃的吐蕃士兵。火光沖天,吶喊聲、廝殺聲震徹山谷,吐蕃大軍分不清唐軍人數,以為十萬唐軍連夜反攻,將士四散奔逃,自相踩踏死傷三百餘人,吐蕃主將跋地設丟下大軍連夜逃竄。

吐蕃包圍陣線瞬間潰散,高地守軍盡數撤離,堵截唐軍的包圍圈徹底瓦解。李敬玄藉著敵軍大亂的空隙,率領剩餘部隊安全撤往鄯州,十幾萬唐軍得以保全,若不是黑齒常之拼死夜襲,這場西征唐軍大機率全軍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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