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258章 王維:詩藏山水半浮沉,心寄禪空一右丞(2)

作者:令狐樓主·1個月前

再次歸來的長安早已物是人非,李林甫一手遮天,正直官員要麼貶謫外放,要麼緘默自保。王維心中進取之志大幅消減,卻又捨不得徹底拋棄官職俸祿、拋下家族生計,一條“半官半隱”的生存道路,就此成為他中年之後固定的生活模式。

從河西歸來後,王維先隱居終南山,每日清晨入朝堂處理公務,散朝之後便奔赴山間茅舍,焚香讀禪、遊山玩水。終南山風光清幽,可居所簡陋,往來多有遊人,難得長久清淨。天寶初年,王維耗費積蓄,購入初唐詩人宋之問遺留的藍田輞川別墅,花費數年修繕擴建,打造出屬於自己的精神歸處,輞川別業就此誕生。

輞川地處藍田群山之間,輞水蜿蜒穿谷而過,山巒重疊、林木繁茂,園內分設華子崗、文杏館、鹿柴、竹裡館、辛夷塢、白石灘二十餘處景緻,一步一景,山水相依。王維多數時間往返於長安官署與輞川之間:平日上朝履職,處理庫部員外郎、庫部郎中、吏部郎中各類公務,一到休沐之日,立刻奔赴輞川,與摯友裴迪相伴度日。

裴迪是王維晚年至交,二人志趣相投,同樣喜愛山水禪靜。在輞川山莊,二人泛舟湖上、林間漫步、燈下對坐,互相唱和詩作,後來合集整理出《輞川集》二十首,每一首對應一處山中景緻,字字清淡空靈,將山水田園詩推向頂峰。

半官半隱的生活,是王維在渾濁朝堂裡找到的折中解法。他沒有辭官歸隱的勇氣,家中有年邁母親需要奉養,有弟妹宗族需要照拂,辭官便意味著失去穩定俸祿,家族生計無從著落;可他又不願混跡官場應酬、迎合權貴,只能把輞川當作心靈避難所。朝堂之上,他做安分守己、不參與黨爭的普通官員,不主動追逐升遷,不發表尖銳政見,低調處事保全自身;回到輞川,他徹底卸下官服枷鎖,變回那個撫琴、作畫、參禪、寫詩的自在居士。

母親崔氏晚年常年居住輞川,母子二人相伴禮佛,山間青燈古佛相伴,歲月安然。王維每日陪同母親誦經靜坐,親手打理園內花草蔬果,這段時光是他中年為數不多安穩舒心的歲月。他筆下大量傳世山水禪詩,全部誕生於輞川隱居階段。

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短短二十字,勾勒竹裡館獨處畫面,無人喧鬧,唯有明月、竹林、古琴相伴,禪意靜謐撲面而來。還有《鹿柴》: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以細微光影、人聲反襯山林空寂,不寫一個禪字,卻處處皆是禪心。《辛夷塢》“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借花開花落寫萬事隨緣、自在空寂,成為禪詩標杆之作。

蘇軾後世評價王維: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王維是歷史上第一個將詩歌、繪畫、禪理三者融為一體的文人。他作畫不追求濃墨重彩,偏愛水墨淡染,善用留白,寥寥幾筆勾勒山水意境,不刻意雕琢,追求天然沖淡,後世董其昌直接尊其為南宗山水畫之祖,奠定文人水墨山水的發展脈絡。

除卻詩畫,他的音樂天賦依舊冠絕一時。史料記載,有人拿出一幅古人奏樂古畫請眾人辨識,滿朝文人皆看不出端倪,王維只看片刻,便斷定畫中樂工演奏至《霓裳羽衣曲》第三疊第一拍,眾人找來樂師現場演奏核對,分毫不差,滿座皆歎服其音律功底深厚。

天寶九年,王維五十歲,母親崔氏壽終離世。按照唐代禮制,王維辭官守孝,長居輞川為母服喪三年。母親是一生引導他禮佛、塑造他心性的人,母親離去,王維再無至親長輩相伴,內心孤寂更甚。服喪期間,他徹底斷絕官場往來,閉門守制,每日素食禮佛,山水詩作裡的清冷禪意愈發濃厚,少了早年溫和暖意,多了看淡生死的空寂。

守孝期滿重返朝堂,天寶末年,王維升任給事中,品級提升,可朝堂局勢早已岌岌可危。李林甫早已離世,楊國忠把持朝政,奢靡腐敗,邊境隱患重重,朝野上下暗藏危機。王維看透亂象,心中滿是憂慮,卻無力扭轉大局,只能更加沉湎輞川山水禪誦,時常寫下“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看似淡漠世事,實則藏著無力救國的隱痛。

此時的王維已經五十六歲,半生沉浮,少年意氣、中年掙扎盡數消磨,本以為會就在長安與輞川之間安穩終老,一場顛覆盛唐的大亂,驟然打碎所有平靜——天寶十四載,安祿山起兵叛亂,安史之亂爆發。

天寶十五載六月,潼關失守,叛軍直逼長安。唐玄宗帶著楊貴妃、皇室宗親、核心大臣連夜倉皇出逃蜀地,百官四散奔逃。彼時王維身在長安,本有機會追隨聖駕撤離,卻被現實牽絆困住腳步。

一方面,年邁族人、年幼女兒都留在城中,身為家族長子,他無法拋下親人獨自逃命;另一方面,城中道路混亂,叛軍騎兵封鎖各處城門,出逃通道盡數截斷,王維來不及出城,直接被安祿山叛軍俘獲,押往洛陽軟禁於菩提寺(亦有史料記普施寺)。

安祿山久聞王維詩書畫樂全才之名,迫切想要拉攏他,給自己的偽燕王朝裝點門面,強行授予他給事中偽官。王維誓死不願侍奉叛賊,為了推脫任職,他暗中服食瀉藥,終日腹瀉不止,謊稱失聲重病,試圖以殘軀躲過任用。可安祿山勢在必得,派出士兵持刀看守,白刃威逼,若是拒不任職便即刻處死,走投無路之下,王維只能被迫接受偽職,內心屈辱、痛苦、愧疚日夜煎熬。

軟禁菩提寺期間,昔日好友裴迪冒著危險偷偷入城探望他。二人閉門交談,裴迪說起安祿山在洛陽凝碧池設宴,強召前朝梨園樂工演奏樂曲,樂工們目睹國破君亡,演奏中途痛哭不止,當場被叛軍殘忍處死。聽聞此事,王維悲痛到落淚,在牆壁麻紙之上寫下《菩提寺禁裴迪來相看說逆賊等凝碧池上作音樂供奉人等舉聲便一時淚下私成口號誦示裴迪》,也就是後世熟知的《凝碧池》:

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絃。

全詩滿是家國破碎的悲痛,字字流露對李唐王室的思念,暗中表明自己身在賊營、心繫大唐的本心。這首詩他不敢對外流傳,只悄悄交給裴迪收好,藏在經卷夾層之中,誰也想不到,短短四句詩,會成為日後保全性命的唯一憑證。

至德二載,唐軍收復長安、洛陽兩京,大亂初步平定。唐肅宗下詔清算所有淪陷期間接受叛軍偽職的官員,按照罪行分為六等定罪,重罪者一律斬首,次一等流放千里。王維被抓捕入獄,等候審判,生死懸於一線。滿朝文武之中,不少人彈劾他叛賊任職,請求從重處置,王維身陷囹圄,自知難以辯解,心中早已做好赴死準備。

絕境之中,兩道轉機同時降臨。第一樁是《凝碧池》,裴迪將詩作輾轉送到肅宗行在,皇帝讀完詩句,清晰看出王維身在敵營不曾忘本,心中生出寬恕之意;第二樁,便是他一母同胞、手足情深的弟弟王縉。

彼時王縉追隨肅宗平叛,屢立戰功,已是朝廷重臣,聽聞兄長入獄,立刻當庭叩首,向肅宗懇切陳情,直言兄長本心忠君,被迫任職實屬身不由己,自己願主動削去自身所有官職,免除一切封賞,以此換取王維一條活命。兄弟二人自幼相伴,生死關頭王縉甘願捨棄半生仕途救兄,這份手足之情打動滿朝文武,也軟化了唐肅宗的處置之心。

兩重佐證之下,王維免去死罪,從輕發落,降職授太子中允。牢獄之災過後,王維心性徹底蛻變,從前半官半隱尚有對仕途的微弱期待,經此一劫,滿心只剩愧疚與禪寂。往後為官,他更加與世無爭,朝堂事務只求穩妥完成,絕不謀求升遷,閒暇時間全部投入禪誦山水。

乾元元年,王維遷太子中庶子、中書舍人;乾元二年,官復原職重新擔任給事中;上元元年,六十歲的王維升任尚書右丞,官至正四品下,世人自此稱其為王右丞。這是王維一生仕途頂峰,可此時的他早已看淡官爵榮華,身居高位卻毫無欣喜,每日退朝之後閉門靜坐,常年齋戒素食,身上不穿任何華麗綵衣,家中不蓄聲樂姬僕,生活清簡如同僧人。

晚年在尚書右丞任上,王維多次上書朝廷,懇請辭官歸隱輞川,只是皇帝愛惜他的才華,屢次挽留,未能如願。他一生沒有子嗣,唯有一女早已出嫁,身邊至親只剩弟弟王縉,晚年最大心願便是能與王縉相守。病重之時,他特地向朝廷上書,請求將在外任職的王縉調回京城,兄弟二人得以最後相伴。

上元二年七月,六十一歲的王維重病臥床,自知時日無多,提筆寫下書信,一一辭別城中親友,字句溫和淡然,沒有悲慼哀嘆,唯有對山水、佛法的眷戀。書信寫完不久,在長安家中安然離世,家人遵照他生前遺願,將靈柩送往藍田輞川,安葬在清源寺西側,長眠於他半生棲居的山水之間。

王維離世後,弟弟王縉整理他全部詩文畫作,編撰《王右丞集》流傳後世。唐代宗十分喜愛王維詩作,特意下詔令王縉盡數收錄其詩文,皇家收藏王維山水畫作,認可其文壇畫壇宗師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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