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字在陽臺待了一整夜,安分得出奇。
麻薯半夜叼著瓜子路過窗臺,好幾次瞅見它在那兒一明一暗地閃,光效規律得像村口老槐樹底下的二手小夜燈,又像誰埋著頭猛幹飯,噎著了就緩口氣再接著嚼。麻薯蹲邊上盯了半分鐘,得出結論:這哪兒是睡覺,分明是在連夜消化昨天從回聲林打包回來的“聲音碎片大禮包”,搞不好還在挨個覆盤林子裡聽來的八卦。
天剛矇矇亮,麻薯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弄醒的。
不是鬧鐘,也不是章魚早起添柴的腳步聲。它扒著窗臺抬頭一看,好傢伙,“回”字已經開工了。
它慢悠悠飄到窗臺那支禿鋼筆旁邊,淡灰色的光輕輕掃過,原本筆尖朝西歪得像打瞌睡的筆,自己悄咪咪轉了半圈,筆帽對齊筆桿,端端正正擺成了朝南的姿勢,比軍訓站軍姿還標準。緊接著它又飄到小美的裁縫剪刀邊,那把剪刀昨天被隨手擱在布上,刃口斜翹著,眼看就要滑下去。“回”字的光剛挨上去,剪刀就跟被人按了復位鍵似的,“咔嗒”一下襬正了,刃口合攏,穩穩當當。再飄到蘋果枝旁,系在枝椏上的絲帶被風吹歪了半邊,光一掃,絲帶哧溜滑回了正中間,蝴蝶結都給捋得對稱了不少。
麻薯叼著半顆瓜子看呆了。
合著這字覺醒的能力不是打架不是施法,是歸位。
不是硬搬東西,是讓所有跑偏的玩意兒回到它“本該在”的位置。剪刀本來就該擺端正,絲帶本來就該系中間,筆本來就該對齊放。在“回”字眼裡,這些歪歪扭扭的東西全是待修正的錯誤,它就是個行走的糾錯儀,看哪兒不順眼就給掰回原樣。
“念”也打著哈欠飄了過來,本來還睡眼惺忪,一看這場面瞬間精神了,蹲在窗沿上看得津津有味:“它這是……給咱們家做晨間整理呢?”
麻薯點點頭,瓜子殼從嘴邊掉下去:“看出來了,強迫症,比章魚擦灶臺還嚴。”
說話的功夫,“回”字已經巡視完了窗臺,飄飄悠悠往廚房去了。
麻薯趕緊跟上去看熱鬧。就見它停在那隻倒扣在案板上的瓷杯上方,微光一落,杯子自己骨碌碌翻了個身,杯口朝上穩穩站住,像隨時等著有人來倒熱茶。又飄到那本攤開的舊書上——昨天麻薯翻到一半,還在頁角啃了個小小的牙印——書頁嘩啦啦自動合上,連卷起來的頁邊都給捋得平平整整,要不是牙印太隱蔽,麻薯都要懷疑自己偷吃的罪證被銷燬了。
一圈巡視完畢,“回”字慢悠悠飄回窗臺,安安靜靜歇著了,活像個幹完早班家務的田螺姑娘,功成身退,半句邀功的話都沒有。
麻薯跳下床,晃悠著進了菜市場。
腳剛踏進去,它就覺得不對勁。
往日里字芽們東嵌一棵西插一根,跟隨地長的野草似的,散漫得很。今天倒好,沿路的字芽全排列得整整齊齊,間距都差不離,像被體育委員喊過口令列隊了。老龜竹筍筐邊那棵字芽,昨天還歪在筐沿上打晃,今天已經穩穩挪到了筐角;章魚字鋪招牌上,原先卡在“字”字彎勾裡的那棵小芽也沒了——早就長成“謝”字,在窗臺待著呢。
走進字鋪,灶火燒得正旺,鐵壺嗚嗚冒著白汽。章魚八隻手各司其職,兩隻拎壺倒茶,兩隻擦櫃檯,剩下四隻還在整理架子上的墨水瓶,見麻薯進來,順手推了一碗熱茶過去。
“今天來得早。”它抬眼掃了下麻薯爪邊飄著的“回”字,“合著是它連夜把菜市場給重擺了一遍?”
“不是故意擺的。”麻薯扒著茶碗邊,“它見不得東西不在原位,見一個歸一個,屬於職業病犯了。”
章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歸墟里長出來的字,都帶自己的習性。它待慣了整整齊齊的地方,路是直的,筆畫是正的,碎片都該有自己的位置。”它放下碗,指尖點了點櫃檯,“也不算壞事。這菜市場的字芽散得久了,是該有人理一理。”
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一陣嚷嚷。
“哎?誰動我秤了!”
是賣菜的王嬸,拎著杆木秤站在攤位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她這秤素來擱攤位左邊,今兒一睜眼,秤自己跑右邊去了,擺得端端正正,連秤砣都對齊了刻度。
緊接著另一邊又喊:“我的掃帚!怎麼自己跑牆角去了!”
是賣魚的陳叔,舉著把竹掃帚一臉懵。這掃帚昨天還靠在魚盆邊,天天絆得人差點摔跤,今天居然老老實實靠在了牆角,不擋道不礙事,擺放角度堪稱完美。
一時間菜市場裡此起彼伏全是疑惑聲。賣豆腐的李叔發現自己的豆腐刀從案板邊挪回了刀架;賣雞蛋的阿婆發現懸在筐邊的半籃雞蛋自己退回去了三寸,再差一點就要摔碎;連巷口那堆歪了半個月的空竹筐,都齊齊碼成了一摞,整整齊齊靠在牆根。
麻薯踱到字鋪門口蹲著,看著滿市場的人從怒氣衝衝找兇手,到撓著頭試了試,再到“哎?好像放這兒更順手”,全程憋笑。“回”字在它爪邊安安靜靜亮著,光都不帶晃一下,那架勢特別坦然:我只是把它們放回該待的地方,有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