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雲猛地抬頭看太皇太后,目光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那表情像是驚,又像是愧,更像是某種被埋了幾十年的東西,突然被人翻出來攤在月光底下,讓人手足無措。
“志雲,”康慕悅的身子微微前傾,枯瘦的手越過那枚玉佩,覆上了他的手背。
那隻手很涼,像是這山裡的夜風都滲進了骨縫裡。
可她按在他手上的力道很穩,穩得讓他分不清是她在安慰他,還是她在抓住什麼快要飄走的東西。
“有些話我從來沒有說出口,”她說,“因為我怕說了,你就更難辦。你是攝政王,你有你的分寸,你的忠誠,你的路子。我一個深宮裡的老婦人,說什麼都顯得多餘。”
李志雲的手慢慢翻過來,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虎口處的老繭磨過她指節,粗糲卻溫熱。
“你不多餘。”他說。
兩個字,說得又低又重,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胸腔裡擠出來。
康慕悅的眼眶終於沒能再撐住,一滴淚順著鼻樑滑下來,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笑了一下,很輕很輕的笑,像是把這輩子的眼淚和笑都揉在了一起。
“你老了。”她說,另一隻手抬起來,指腹擦過他的鬢角,“白頭髮比我走的時候多了好幾把。”
“你也老了。”他說,聲音裡帶著沙,“可還是比我好看。”
康慕悅噗地笑出聲來,那聲音在山神廟裡輕輕迴盪,像一隻鳥忽然撞碎了滿室的冷清。
她彎下腰,額頭輕輕抵在他肩上。
他動了一下,另一隻手繞過來搭在她背上,隔著那件灰褐斗篷,能覺出她脊背瘦得硌手。
“慕悅,”他低聲喚了一句,這一聲比方才多了幾分自然的親近,“你方才說你不走了……你到底想做什麼?”
康慕悅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額頭從他肩上抬起來,往後退了寸許,伸手在懷中摸索了一陣,掏出一隻巴掌大的黃銅扁匣。
匣子沒有鎖,只有一個極精巧的暗釦。
她的拇指按在暗釦上停了兩息,然後輕輕一扳。
匣蓋彈開。
裡面是半卷泛黃的絹帛,邊角已經磨得起毛,摺痕處甚至有褪色的墨跡。
她將絹帛展開,鋪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月光照在絹面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是老皇帝李尚的手筆。
那種只有皇室宗親才認得的特殊筆法,橫畫收筆時往上挑三分,豎畫頓尾處留一粒米大小的墨點。
李志雲俯下身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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