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來看著李志雲,聲音比方才低了三分:“這是從哪來的?”
“推事院自己的卷宗底稿,”李志雲說,“拿到手費了些周折,但來源可靠。這三個人在墨漛瀾的名單上排在中前列,清退理由是‘與舊宗室往來密切’和‘查有私通前朝餘黨之嫌’。罪名不會太重,人也不會死,但官職保不住,一家老小在長安也待不下去了。”
上官凝楓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劃了一下,像在撫平一個不存在的皺褶。
她沒有問李志雲是怎麼拿到這份名單的,也沒有問為什麼要拿給她看。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了自己袖中,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可逆轉的果斷。
然後她抬起眼看著李志雲,說:“老王爺,我不管朝堂上誰坐那把椅子。但動我的人,不行。”
李志雲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解釋的話,可他沒有說出來。
他看著上官凝楓那雙在昏暗茶鋪裡依然清明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積攢的所有理由和道理,在這一刻都不太站得住腳了。
他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說:“那好。”
上官凝楓沒有再多問,她把面前那隻涼透的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像是要潤一潤喉嚨,然後放下碗起身。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李志雲一眼,說:“那把鑰匙,我會讓人放在老地方。”
說完她便側身閃出了門,門簾晃動了幾下,又恢復了平靜。
李志雲獨自坐在桌邊,把那幾只茶碗收攏到一處。
然後,他彎腰從布包裡又取出一隻扁平的黃銅盒,盒內襯著絨布,凹槽裡躺著一把長柄銅鑰匙。
他合上蓋子,重新包好,放在了桌角。
他要等的人已經來了又走了,而他要等的那把鑰匙。
已經在上官凝楓說出那句“放在老地方”的時候,落進了他的口袋裡。
他坐在茶鋪裡,望著門口被晚風吹得微微搖晃的布簾,心裡翻湧著一種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緒。
他做了這件事,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是他在撕毀自己與武懿之間最後一點還算體面的默契。
他反覆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李氏血脈不至於斷絕。
可這句話在他說出口之前,就已經開始在他自己心裡打折了。
他在茶鋪裡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從門縫裡湧進來把整間屋子都染成暗黃色,才起身離開。
布包留在了桌上,裡面還有幾封無關緊要的舊信,是留給掌櫃燒掉的。
他走出巷口時,長安城的街面上已經亮起了零星的燈火。
遠處傳來推事院夜巡的靴聲,整齊而沉悶地敲在青石板上,像是這座城在自己給自己數著步子。
而此刻長安城西那間不起眼的書坊二樓,趙臺正站在一摞舊書後面,面前圍坐著二十來個穿著各色官服或便服的人。
窗子被舊書擋住,燭火壓到最低,整間屋子像一個被塞滿了紙張的木匣子,連呼吸聲都被書頁吸走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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