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後第三日他收到了族中傳來的暗信,說他的名字已經上了推事院第二批名單的草稿。
他當夜把書肆上了板,帶著妻子和一雙兒女從後門離開,僱了一輛馬車連夜趕到吳州。
在吳州碼頭他找到一艘準備出海的商船,船主是舊識,答應帶他們一家四口去呂宋。
他登船時回頭望了一眼岸上。
吳州的城牆在暮色中灰撲撲的,城門口偶爾有騎著快馬的衙役進出。
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響聲,像有人在遠處不停地敲著什麼東西。
他沒有再回頭,彎腰鑽進了艙裡。
像李昭元這樣的人,那三個月裡有幾十家。
有的去了呂宋,有的去了大列顛人控制的港口,有的沿海南下到了更遠的地方,船帆在視線盡頭變成一個小點,然後消失在水平線以下,再也沒有回來。
走掉的人終究是少數。
更多的李氏宗族沒有來得及走,或者在走之前已經被人堵在了家中。
那些宅邸的封條後來被揭掉了,宅子空出來之後有的被改做了衙門,有的被分給了當地有功的吏員,還有的荒在那裡,屋瓦在雨天的漏水中漸漸長出了青苔。
武懿沒有再見到那些宅子。
她坐在金陵行宮的暖閣中,鎖骨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像一條被揉皺了又撫平的絲線。
她每天都會收到賈羽送來的進度條報,上面列著被查處的戶數、人數和查抄的財物數目。
她看完之後便放在案角,既不批註也不追問。
有時候她會望一眼窗外,長江的水還在流,那些船影還在日夜不停地往來。
她不知道那些船上有多少人正在離開,也不關心他們要去哪裡。
她只關心一件事!
那些根鬚,是否真的被她挖乾淨了。
賈羽每次來彙報時都是穿一身素淨的深色常服,說話不急不躁,像在講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情。
有一次他彙報完準備退下時,武懿忽然叫住了他,問了一句:“葉展顏知道這些事嗎?”
賈羽的腳步停了一下,轉過身來,聲音平穩:“督主尚在長安。臣已將金陵情況的概述送往長安,但送信的路程需要時日,途中可能還有耽擱。”
武懿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賈羽躬身退了出去。
暖閣外面的天光正在逐漸變淡,冬日的午後陽光像一層被稀釋的蜜糖鋪在地磚上。
武懿坐在案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鎖骨處那道已經癒合的白痕,伸手用指尖輕輕劃了一下那道痕跡的位置。
她把手放下的時候,又望了一眼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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