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時,東魯主城外的開闊地上,已是人山人海。一座臨時搭建的木臺立於中央,臺上僅設兩席。百姓、學子、軍士,乃至聞訊趕來的周邊諸侯探子,皆翹首以盼。空氣彷彿凝固,瀰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與期待。
西方教眾僧早已靜坐於臺下一側,低聲誦經,梵音陣陣,試圖在論戰前先營造出他們的氛圍。為首的老僧摩訶,面容枯槁依舊,眼神卻如古井,深不見底。
時辰一到,一道金光自城主府掠出,輕飄飄落於臺上。光芒散去,殷星現身,未著冕服,只一襲簡單的玄色深衣,長髮以木簪束起,周身無絲毫法力威壓外洩,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令人心折。
他目光平靜掃過臺下萬千民眾,最終落於摩訶身上。
“大師欲論道,請。”殷星伸手虛引,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尋常交談。
摩訶緩緩起身,踏上木臺,合十為禮:“阿彌陀佛。殿下爽快。貧僧斗膽,請問殿下,您施新政,興農工,強軍伍,使東魯富庶,百姓安樂。然,此等安樂,可能長久?眾生奔波勞碌,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蘊熾盛,此乃世間根本之苦。富庶可能解此苦?強權可能滅此厄?殿下之法,終是外道,未觸及苦海根源。”
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力量,敲擊在每個人心頭,讓許多原本因東魯富強而欣喜的民眾,也不禁生出幾分迷茫與悵惘。
殷星並未直接反駁,反而微微頷首:“大師所言眾生皆苦,確有道理。生老病死,確是天道迴圈,無人可免。”
摩訶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道:“殿下既知此理,當明唯有放下對塵世虛妄的執著,皈依我佛,修持佛法,方能超脫苦海,往生極樂,得真正大自在。”
“超脫?往生?”殷星輕笑一聲,笑聲中卻無絲毫暖意,反而帶著一種銳利,“大師所言極樂,在何方?可有誰人親眼見得?所言來世,為何物?可能擔保此生行善,來世必得福報?若不能,與空中樓閣、鏡花水月何異?以此虛無縹緲之承諾,換眾生此生忍辱負重、逆來順受,大師,此非慈悲,此乃……愚民!”
最後二字,如金石墜地,鏗鏘作響,震得摩訶周身梵音微微一滯。
“殿下豈可妄議佛陀淨土!”摩訶面色微沉。
“非是妄議,而是務實。”殷星踏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蓋過所有雜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吾只問大師,飢腸轆轆時,是一碗粟飯能解苦,還是念誦千遍往生咒能充飢?疾病纏身時,是一劑良藥能除厄,還是跪拜泥塑木雕能愈體?外敵入侵時,是鋒銳刀兵能護家,還是默誦忍辱波羅蜜能退敵?”
一連三問,如重錘擊鼓,砸在眾人心間。許多百姓下意識地點頭,他們最樸素的認知被喚醒了。
“吾之道,非是虛無來世,而是立足當下!讓人人有飯食,有衣穿,有屋居,病有所醫,幼有所教,老有所養!讓這人間,少些飢寒之苦,少些戰亂之痛!讓眾生憑自身之力,挺直脊樑,掌控命運,而非將希望寄託於虛無縹緲之神佛,卑微乞求來世施捨!”
“此乃人道自強之路!或許仍有生老病死,但活著的每一天,都能更有尊嚴,更有希望!而非如爾等所言,視此生為苦難煎熬,只盼虛妄來世!”
轟!
話音落下,冥冥之中,東魯大地上空匯聚的人道氣運彷彿受到牽引,轟然震動!無數百姓眼中綻放出光彩,那是被點醒的認同,是被激發的自強之念!
這些念頭匯聚成一股磅礴浩大、剛健昂揚的精神洪流,無形無質,卻重若山嶽,朝著臺上摩訶及臺下眾僧壓去!
這不是法力攻擊,而是人道意志、現世信念對虛幻來世之說的天然排斥與反噬!
“噗!”臺下修為稍淺的幾名苦行僧當即臉色一白,誦經聲戛然而止,嘴角溢位鮮血,眼中盡是駭然。他們賴以存在的信仰根基,受到了劇烈衝擊。
摩訶首當其衝,身體劇烈一晃,周身那平和堅定的氣場瞬間破碎。他枯槁的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發現往日嫻熟無比的經文教義,在此刻浩蕩的人道洪流面前,變得如此蒼白無力,任何言語都顯得空洞可笑。
他賴以成道的佛法境界,甚至出現了裂痕!
殷星負手而立,並未乘勝追擊,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以金仙修為碾壓對方易如反掌,但他偏偏選擇以最純粹的道理,引動最磅礴的人心氣運,從根源上擊潰對方的信念。
高下立判,勝負已分。
摩訶踉蹌後退一步,艱難地穩住身形,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神此刻充滿了震驚、不甘,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怨毒。他死死盯著殷星,彷彿要將他刻入靈魂深處。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合十的手微微顫抖,聲音乾澀嘶啞:“殿下…好口才,好…道理。貧僧…受教了。”
說完,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下臺,腳步虛浮地走向遠處。其餘西方僧人連忙攙扶著他,在一眾東魯百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灰溜溜地迅速離去,背影狼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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