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老子化身言罷,身形便漸漸淡化,最終消散於觀星臺的清風之中,只餘那縷玄妙道韻與未盡之語在空中縈繞。邀請已發出,去或不去,抉擇在殷星。
殷星靜立片刻,眸中深邃。老子親自化身前來,直言“天道有變”,絕非尋常。結合自身所感的那絲“禁錮”,他意識到,洪荒水面之下潛藏的暗流,或許比他想象的更為洶湧。
他沒有召集臣屬商議,此事已超出尋常朝政範疇。一步踏出,身形已自朝歌消失,再出現時,已在雲霧繚繞的首陽山外。山勢並不險峻奇絕,卻自有一股中正平和、道法自然的意蘊流淌。山巔之上,一座看似樸素的宮觀靜靜矗立,匾額上書三個大道符文——八景宮。
宮門無聲開啟,並無童子在側。殷星邁步而入,宮內陳設簡樸,唯中央一尊八卦爐氤氳著丹氣,散發出令人心靜的異香。太清老子本體端坐於蒲團之上,與那日化身一般無二,氣息卻更加淵深,彷彿與這方天地,與那冥冥中的天道渾然一體。
“陛下請坐。”老子眼皮微抬,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殷星頷首坐下,並無拘束,周身皇道龍氣與混元道韻自然流轉,與這八景宮的清靜無為氣息形成微妙平衡。
“聖人相邀,言及天道有變,不知所指為何?”殷星開門見山,目光平靜地看向老子。
老子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拂塵輕擺,引動爐中丹氣,在兩人之間演化出洪荒山河虛影,其中靈氣奔湧,萬物生髮,正是如今晉升後的蓬勃景象。“陛下以為,此番天地晉升,氣象如何?”
“本源壯大,生靈受益,前路似更寬廣。”殷星如實道,同時神念微動,自身對天地變化的感悟融入那虛影之中,使得那山河之象更加生動真實,甚至隱隱顯露出世界壁壘向混沌擴張的細微過程。
老子微微頷首:“然。世界晉升,乃眾生之福,亦是大道演化之必然。然陛下可知,洪荒自開天闢地以來,歷經龍漢初劫、巫妖大戰、封神殺劫,直至如今,雖偶有波折,天地格局、修行上限,實則早已劃定?”
他話音落下,那演化的山河虛影之中,彷彿出現了一層極其淡薄、卻真實存在的“穹頂”,籠罩四極,界定八方。這“穹頂”並非實體,而是某種規則的顯化,它允許生靈在其下繁衍生息、修煉悟道,甚至攀登到極高的境界,但似乎……也限定了所能達到的“最高”之處。
殷星目光一凝,老子所言,正與他心中那“天花板”之感不謀而合!他之前感應到的天道“鬆動”,正是因為洪荒本源壯大,暫時將這片“穹頂”撐高了一些,但其存在本身,並未改變!
“聖人意指,吾等修行,終有盡頭?此盡頭,非力有未逮,而是……路已斷?”殷星沉聲問道,他回想起自身突破準聖巔峰時的感受,前方彷彿有一層無形屏障,看似觸手可及,卻又縹緲難尋,與之前突破境界時的感受截然不同。
“路未必斷,然門徑或非唯一。”老子語氣依舊平淡,“洪荒修行,斬三尸可成聖,功德圓滿可成聖,乃至以力證道,亦是一條路途。然無論何法,終需契機,亦受制於……天地許可。”
這便是新舊道唸的初次碰撞!老子的理念,更側重於順應天道,在天道劃定的規則框架內尋求超脫,成就聖位,與天同壽,代天執道。而殷星所行之路,自人道崛起,至混元道果,再至煉化虛無,無不帶著強烈的“人定勝天”、“我道即天道”的進取與霸道!
殷星沉默片刻,胸前混沌氣流自然浮現,緩緩旋轉,其中演化地水火風,生滅世界,更有一絲煉化“虛無”後所得的、超脫於尋常存在概念的意蘊流轉。
“敢問聖人,”殷星抬起手掌,混沌氣流在其掌心沉浮,“若這天地本身,其規則枷鎖,並非天生地養,而是……後天所加呢?”
他並未等待老子回答,而是以自身混元道果為基,結合煉化虛無時對“存在”與“非存”的深刻理解,開始逆向推演那層“穹頂”的根源。他的推演並非攻擊,而是一種探尋,如同最精密的刻刀,試圖剖析那構成“禁錮”的法則脈絡。
八景宮內頓時道韻澎湃,混沌氣流與老子周身清靜無為的太極道韻相互交織、碰撞,引動八卦爐中丹火都為之搖曳。這不是法力比拼,而是道念與認知的交鋒!
老子靜靜看著殷星推演,眼中無悲無喜,唯有大道軌跡流轉。他看到了殷星道果中那迥異於洪荒正統、卻又直指本源的力量,看到了那絲連聖人都需謹慎對待的“虛無”意蘊,更看到了殷星試圖以自身之道,去丈量、甚至去質疑那維繫洪荒萬古的“天”之高度!
就在那推演觸及到某種冥冥中極其核心、極其古老的關隘時,殷星福至心靈,彷彿抓住了那一閃而逝的靈光。他猛地抬頭,目光如炬,直視老子,一字一頓地吐出四個石破天驚的字:
“鴻——蒙——紫——氣!”
四字一齣,如同驚雷炸響於無聲之處!
一直古井無波、彷彿與道合真的太清聖人老子,其一直平穩拂動塵尾的右手,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雖然只是剎那的凝滯,隨即又恢復了那永恆的從容,但對於老子這等境界的存在而言,這一絲細微到了極致的反應,已然說明了太多問題!
八景宮內,一時間陷入了某種奇異的寂靜。只有八卦爐中的丹火,還在不知疲倦地燃燒著,映照著兩位站在洪荒巔峰的存在,那各異的神情與深不見底的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