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麵王與復仇妃的盛世棋局》第74章 同棺共穴(1)

作者:曹海燕·10個月前

朔風捲過枯黃的葦草,帶著沼澤地特有的、腐爛與腥甜交織的氣息,吹動著蕭錦書額前汗溼的碎髮。她單手死死抵住後腰,那高聳如小山般的腹部沉甸甸下墜,每一次胎動都牽扯著全身的筋骨,帶來一陣陣酸脹的鈍痛。八月身孕,本應是深居簡出、靜待麟兒的時辰,她卻在這裡,在這片吞噬生命的泥濘絕地跋涉。

腳下是深一腳淺一腳的淤泥,稍有不慎便會陷下去。親衛趙磐緊跟在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霧氣昭昭的四周,忍不住再次低聲勸道:“夫人,再往前,霧氣毒瘴更重,敵軍巡邏也頻繁。不若讓屬下帶人將糧草解藥送去,您退回安全處等候訊息……”

錦書搖了搖頭,因連日趕路而蒼白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她打斷他,聲音雖輕,卻不容置疑:“我必須去。”目光投向沼澤深處,那片連飛鳥都不願掠過的死寂之地。“他斷糧數日,傷員累累……我不親眼見到他,無法安心。”更何況,她懷中貼身藏著的,不光是能解沼澤常見瘴毒的解藥,還有一味極其珍稀、能壓制“赤焰鳩”舊毒餘孽的靈藥。此藥用法特殊,需得她親自交代。這緣由,她卻不能對任何人言明。

腦海中浮現蕭承民的身影,那個在京城是溫潤如玉、算無遺策的靖國公,在這裡,卻成了懸在帝國南疆一線、浴血苦戰的統帥。上次軍報傳來,已是七天前,字跡潦草,只言“困守沼澤,糧草將盡,傷亡頗重”。寥寥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上。她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境況——那個有著潔癖的男人,如今怕是連一口乾淨的水都喝不上。

“加快速度。”錦書深吸一口帶著黴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忽略腹部傳來的不適,“務必在天黑前找到他們留下的標記。”

隊伍沉默前行,押運著特製的、以油布嚴密包裹的壓縮糧草和藥箱。每個人都清楚,這是在刀尖上行走,不僅要避開神出鬼沒的敵軍小隊,更要與這片吃人的沼澤爭奪生機。

沼澤深處,一片稍高的、勉強可稱為“乾地”的坡丘上,殘存的旗幟耷拉著,沾滿泥漿。臨時搭建的窩棚東倒西歪,傷兵的呻吟聲微弱得如同蚊蚋。空氣中瀰漫著絕望和傷口腐爛的氣味。

蕭承民靠坐在一截枯樹下,鎧甲上滿是乾涸的泥漿和暗沉的血跡。昔日清俊的面容瘦削得脫了形,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嘴唇因乾渴裂開數道血口。他閉著眼,試圖凝聚起一絲力氣,思考下一步的突圍方向,但連日的飢餓和疲憊,以及體內那股因環境惡劣而隱隱躁動的舊傷,如同跗骨之蛆,蠶食著他的意志。水源早已斷絕,昨日最後一點能喝的泥水也已分給了重傷員。他知道,如果再沒有轉機,他和這幾百弟兄,恐怕真要葬身於此地了。腦海中不經意閃過錦書含笑的模樣,還有她腹中他們的孩子……心口猛地一縮,是比飢餓和傷痛更尖銳的刺痛。是他虧欠了他們。

“國公爺!有動靜!”負責警戒的哨兵啞著嗓子,連滾帶爬地衝過來,臉上是難以置信的激動,“西邊……西邊來了一小隊人,看衣著……是我們的人!還、還押著東西!”

蕭承民猛地睜開眼,強撐著站起身,視野因虛弱有些模糊,但他仍死死望向哨兵所指的方向。泥濘中,一小隊人影正艱難地朝這邊移動,為首那一抹纖細卻倔強的身影,即便隔著瀰漫的霧氣,隔著遙遠的距離,他也一眼就認了出來。

錦書!

那一瞬間,周遭的一切彷彿都靜止了。傷兵的呻吟,掠過的風聲,沼澤的死寂,全都消失了。蕭承民推開想要攙扶他的親兵,踉蹌著,幾乎是跌撞著衝下坡丘,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及膝的淤泥中。

錦書也看到了他。那個挺拔如松的男人,此刻狼狽得如同泥濘中掙扎的困獸。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所有的擔憂、恐懼、旅途的艱辛,在看到他的這一刻,化作了洶湧的酸楚。她也加快了腳步,不顧沉重的身子,向他奔去。

兩人在坡下的泥濘中相遇。蕭承民的手臂帶著無法抑制的輕顫,猛地將錦書緊緊摟進懷裡。巨大的衝力讓兩人都晃了一下,但他穩住了。鎧甲冰冷堅硬,硌得她生疼,尤其是高聳的腹部,但她卻覺得這是世間最安穩的所在。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回抱住他消瘦的腰身,臉頰埋在他沾滿泥汙的頸窩,感受著他劇烈的心跳和滾燙的體溫。

“錦書……你……”蕭承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稍稍鬆開她,目光從她憔悴不堪、滿是風塵的臉,落到那驚人隆起的腹部,眼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是失而復得的狂喜,是難以置信的震動,但最終,全都化為一種深可見骨的心疼和後怕。他的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腹部,感受到裡面小生命的活動,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意:“你怎麼敢……怎麼敢來這裡!胡鬧!”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卻毫無威懾力,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憂懼。

“我再不來,你怎麼辦?他們怎麼辦?”錦書抬起頭,淚中帶笑,伸手替他擦去臉頰上的泥點,“糧草和解藥都帶來了,快讓大家分發下去。”

她的到來,如同甘霖注入乾涸的土地。殘存計程車兵們看到糧草和藥品,眼中重新燃起了生機。趙磐立刻帶人有序地分發壓縮乾糧和清水,並將針對沼澤毒瘴的解藥分給出現症狀計程車兵。

錦書則扶著蕭承民回到稍乾爽些的地方,立刻從貼身藥囊中取出那味珍稀藥材,又拿出水囊:“快,把這個服下。你舊傷未愈,此地瘴氣溼熱,最易引動。”

蕭承民依言服下藥,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看著她熟練地檢查他的傷勢,看著她因疲憊而微微顫抖的手指,看著她即便在這種環境下依然鎮定指揮若定的側顏,心口那股又酸又脹的情緒幾乎要滿溢位來。他握住她的手,冰涼的手指觸到她溫熱的掌心,才覺得真實了些。“孩子……沒事吧?這一路,苦了你了。”

“孩子很好,很乖。”錦書反手握緊他,給予他力量,“只要你沒事,我就不苦。”

然而,短暫的安寧並未持續多久。派出的斥候帶回緊急軍情:一股敵軍似乎發現了他們的蹤跡,正呈扇形向這邊包抄過來,人數遠超他們目前能戰鬥的兵力。

必須立刻轉移!

夜幕迅速降臨,沼澤的夜晚危機四伏。毒蟲活躍,霧氣更濃,加上對地形不熟,盲目移動無異於自殺。錦書觀察四周,目光最終鎖定在坡丘背陰處,一具半埋於泥沼中的巨大棺槨。那不知是何年何月遺落在此的巨木棺,材質特殊,竟未被沼澤完全吞噬,內部空間或許可以暫避。

“先進那裡躲一躲!”錦書當機立斷。

情況危急,容不得猶豫。蕭承民讓傷勢較輕計程車兵分散隱蔽在周圍蘆葦叢中,自己則帶著錦書和兩名重傷的親衛,艱難地清理開棺槨口的淤泥,先後鑽了進去。

棺內空間遠比想象的要狹小逼仄。原本容納一具棺槨的空間,擠進四人已是極限,空氣瞬間變得渾濁,瀰漫著木頭腐朽和泥土的沉悶氣味。兩名重傷親衛佔據一角,意識已然模糊。錦書和蕭承民則緊緊挨著,幾乎貼在一起。黑暗中,只能依靠彼此身體的溫度和呼吸聲來確認存在。

蕭承民的身體越來越燙。舊傷、新疲、瘴毒,加上驟然鬆弛下來的心神,讓他一直強壓下的高熱終於爆發出來。他開始陷入昏沉,意識模糊,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口中發出斷斷續續的囈語。

“錦書……錦書……”他無意識地收緊手臂,將懷裡的她箍得更緊,滾燙的額頭抵著她的鬢角,一遍遍呢喃著她的名字,聲音脆弱得像個迷路的孩子。“別走……危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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