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數輛密封嚴實的馬車,在少量精銳差役的護衛下,悄無聲息地駛入大理寺後門。車簾掀開,趙誠率先跳下,他臉上帶著疲憊,眼中卻燃燒著熾熱的火焰。
緊隨其後被攙扶下來的,是兩個幾乎不成人形的男子:一個年約四旬,文士打扮卻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渾身散發著久未清洗的酸臭和淡淡藥味,眼神渙散,腳步虛浮,正是失蹤已久的代筆文人胡三;另一個年紀稍長,身形瘦削,面上有瘀傷,正是墨香閣的劉掌櫃,他情況稍好,但也是驚魂未定。
左遷早已在密室中等候。看到胡三的狀態,他心中一沉。孫煥請來的老郎中立刻上前檢查,片刻後低聲道:“少卿,此人長期被餵食一種混合藥物,其中確有‘醉夢藤’成分,致其神智昏沉,體虛力弱。需時間調理,方能清醒應答。”
“可能立刻問話?”左遷急切道。
老郎中搖頭:“強行喚醒,恐傷神智,所言亦未必可信。至少需一劑猛藥提神,再佐以金針,或可短暫清醒片刻,但事後必大損元氣。”
左遷咬牙:“顧不得許多了!請先生施術,我只需他片刻清醒,確認關鍵!”時間不等人,每拖延一刻,變故都可能發生。
老郎中嘆息一聲,取出藥箱。一番施針用藥後,昏沉中的胡三劇烈咳嗽起來,眼皮顫動,終於勉強睜開,目光依舊渾濁,但總算有了焦點。
他看到官服儼然的左遷和周圍環境,先是極度恐懼地瑟縮,待辨明此處似是官衙,眼中又驟然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與怨毒。
“胡三?”左遷沉聲問。
胡三艱難點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你為何被囚於北峪山洞?是誰指使你為崔明遠代筆?科場舞弊,還有哪些同夥?從實招來,或可減罪!”左遷語速極快,問題直指核心。
胡三渾身發抖,掙扎著想說話,卻因虛弱和藥物影響口齒不清。旁邊的劉掌櫃見狀,撲通跪下,磕頭如搗蒜:“大人!小人願招!小人是被逼的!他們抓了我全家老小要挾!是四皇子府上的錢管事,他拿了崔明遠的文章和身份憑證來找我,讓我仿製一份‘證據’,就是崔明遠考前曾在我處裝裱文章、留有筆跡樣本的假證物!事後又派人把我抓走關起來!胡先生……胡先生也是被他們抓去的,我聽見看守說,胡先生不肯再替他們寫別的文章,還威脅要告發,就被灌了藥……”
劉掌櫃的供詞雖雜亂,卻印證了許多推測。左遷讓書記員快速記錄,目光緊盯胡三。
胡三在藥物刺激下,終於擠出破碎的句子:“……錢……錢永貴(錢管事名)……給的題目……和……關節……禮部……何……何丙申(何主事名)……調換……卷袋……我……我只替崔……崔明遠一人……他們……還要我……替別人……我不從……就……”他劇烈喘息,眼中充滿恐懼,“鄭……鄭途……他們也想……買……沒成……就……”
“鄭途是不是你們害死的?”左遷厲聲問。
胡三拼命搖頭,又點頭,混亂道:“……藥……是他們的藥……我聽見……他們說……處理乾淨……”
就在這時,密室的門被急促敲響。孫煥一臉嚴峻地進來,附耳低語:“大人,剛收到訊息,四皇子府的錢管事錢永貴,一個時辰前在府中‘懸樑自盡’了!留下遺書,自稱因採購虧空,無力彌補,畏罪自殺!”
左遷心中一凜,又是滅口!對方反應太快了!錢管事一死,直接指向皇子府的線索又斷掉一根!
他看向氣息再度微弱下去的胡三,知道不能再等。“畫押!”左遷將剛剛記錄的胡三、劉掌櫃口供要點,以及之前趙誠帶來的賬冊殘頁、北峪山洞證物等,迅速整理成初步供狀和證據鏈,讓兩人按了手印。
天色已亮。期限,還剩四天。
左遷拿著新鮮出爐的供狀和證據,直奔秦鑑微的值房。秦鑑微已得知錢管事“自殺”的訊息,面色沉凝如水。他仔細審閱了所有材料,尤其是胡三那斷斷續續卻資訊量巨大的口供。
“……錢永貴提供題目關節,何丙申調換卷袋,胡三代筆,劉掌櫃製造偽證,車馬行處理首尾,銀錢經由化名賬戶流動,鄭途因拒絕買名被滅口,知情人如老馬伕被相繼剷除。”
秦鑑微緩緩總結,聲音帶著冰冷的寒意,“好一條完整的鏈子。如今,何丙申‘病休’離京,錢永貴‘自殺’,胡三、劉掌櫃九死一生,車馬行賬冊殘缺……對方是要把這條鏈子上的人證節點,全部掐斷。”
“但鏈子還在,痕跡還在!”左遷急切道,“胡三、劉掌櫃還活著!賬冊殘頁、北峪證物、銀錢流向、筆跡疑點,還有鄭途、老馬伕的非正常死亡!這些證據相互印證,足以證明存在一個有組織、有預謀、手段殘忍的科場舞弊及後續掩蓋罪行的大案!即便錢永貴、何丙申死了,他們背後的指使者……”
秦鑑微抬手止住他:“左遷,我明白你的意思。證據鏈已初步成形,指向明確。但你要知道,指使錢永貴、何丙申的,未必就是四皇子本人。可能是他們揣摩上意,可能是受人矇蔽利用,甚至可能是被其他勢力栽贓。僅憑目前這些,要撼動一位素有賢名、且陛下親自讓其參與春闈的皇子,遠遠不夠。陛下要的,不是可能,是確鑿無疑。”
左遷如被冷水澆頭:“可是寺卿,胡三提到他們還要他替別人代筆,這絕非個案!鄭途被問價也非孤例!此案很可能涉及更多士子,更大範圍!”
“所以,需要更紮實、更無可辯駁的證據,尤其是能證明四皇子知情、甚至主使的直接證據。”秦鑑微目光深邃,“溫祭酒那邊,筆跡疑點的正式文書今日會以‘複核發現’的名義,秘密呈遞陛下御覽。這是第一步,會在陛下心中種下疑慮的種子。但要讓種子發芽,需要更多養分。”
“我們時間不多了……”左遷感到一陣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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