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閑散王爺開局》第48章 龍井(下)(1)

作者:月歌離·5個月前

陸望秋走到周景昭身邊,也蹲下,抓了一把土。土在她的指縫間簌簌落下,混著細碎的石英砂礫,在陽光下閃著極淡的光。

“王爺,這片坡,除了種茶,還能種什麼?”

“什麼也不種,就種茶。這片山八百畝,能種茶的好坡地不過三四百畝。剩下的,留著。讓那些雜木繼續長,讓山澗繼續流。茶樹不需要人伺候得太周到。四面有雜木遮風,山澗的水汽蒸上來,雲霧便多。雲霧多的山,長出來的茶,香氣清而有骨。”

謝長歌展開摺扇,輕輕搖了搖。山中無風,蟬聲如沸。他望著這片向陽的緩坡,忽然想起周景昭在南中的茶園。南中的茶山,是他親眼看著從荒山野嶺變成一片片翠綠的茶壟的。

那些茶樹從種下去到第一次採摘,等了三年。三年裡,周景昭每年都去看,什麼也不說,只是在茶園裡站一會兒,摸摸茶樹的葉子,便下山了。謝長歌那時便知道,王爺看茶的方式,與看人是一樣的。他等的不是葉子,是根。

周景昭轉身往山下走,謝長歌和陸望秋跟上。喬安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向陽的緩坡。坡上的雜木和灌木還密密地長著,看不出半分茶園的模樣。但他忽然覺得,這片荒山,已經不一樣了。

買地之後便是開墾。

喬安從太湖邊、錢塘江畔招來了幾十戶失地的農戶,與棉紡工坊的招募如出一轍。這些人揹著鋪蓋卷,帶著妻兒,從四面八方聚到這片荒山下。

周景昭讓喬安在山腳搭了一批臨時窩棚,供墾荒的農戶暫住。窩棚是竹木結構,頂上苫著稻草,簡陋卻結實。魯九指被從棉紡工坊的工地上請了過來,帶著幾個工匠,在山澗上游築了一座小小的攔水壩,將山溪引入新開的溝渠,供山上墾荒和日後灌溉之用。

開墾荒山的第一步不是種茶,是養地。雜木灌木砍去之後,坡地裸露出來。周景昭讓農戶們先不急著翻土,而是將砍下的雜木枝葉鋪在坡面上,曬乾後焚燒成草木灰,翻入土中。然後種一季豆。豆的根瘤能肥地,豆秸翻入土中便是綠肥。

他說,這片坡地荒了不知多少年,地力雖不肥,但乾淨。乾淨的地,養出來的茶,味道才純。心急的人施糞肥,茶葉長得快,採下來卻帶著一股濁氣,像人走了捷徑,臉上便帶了世故。他不急。他要用豆秸和草木灰養足三年,等土裡的濁氣散盡了,再種茶。

農戶們蹲在坡上,聽著這位王爺說“養地三年”,面面相覷。他們種了一輩子地,從沒聽說過種莊稼之前要先養三年地的。三年,一家人吃什麼?喬安站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墾荒期間,工錢按日結算。豆子收了歸你們自己,豆秸歸地裡。三年後茶園建成,你們便是茶園的佃戶,採茶、炒茶、管護,按季計酬。”

農戶們便不再問了。他們種了一輩子地,替人種和替自己種的區別,是聽得懂的。那個中年婦人——就是棉紡工坊開工時揹著孩子、牽著女童的那一個——頭一個扛起鋤頭走進了坡地。

她的男人去年被水患沖走了,留下她和孩子。她在棉紡工坊做紡紗女工,按件計酬,手腳麻利,一個月掙的工錢夠一家三口嚼用還有餘。

聽說寧王在西湖邊買山種茶,要招墾荒的人,她便來了。她說,紡紗是手藝,種茶也是手藝,多學一樣,孩子將來便多一條路。

她那個七八歲的女童跟在身後,手裡拎著一隻小竹籃,將坡上的碎石一塊一塊撿進籃裡,倒到地邊。喬安看見了,走過去蹲下身,問她叫什麼名字。女童抬起頭,臉被日頭曬得紅撲撲的,眼睛很亮。

“我叫阿鋤,鋤頭的鋤。”

喬安怔了一瞬。一個女娃娃,叫阿鋤。他沒有問這名字是誰取的,只是從袖中摸出幾粒松子糖,放在阿鋤的手心。

阿鋤雙手捧著糖,細聲細氣地說了句“謝謝伯伯”,便轉身跑到母親身邊,將糖舉給她看。那婦人彎下腰,替女兒擦了擦額頭的汗,將糖紙剝開,塞進女兒嘴裡。阿鋤含著糖,腮幫子鼓鼓的,又彎下腰去撿石頭了。

喬安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他做了半輩子生意,經手的銀子流水一樣,從沒覺得幾粒松子糖有什麼分量。此刻他忽然覺得,那幾粒糖,比他經手過的所有銀子都重。

養地的同時,周景昭開始尋找茶樹。

他沒有讓人從南中運茶籽來。南中的茶樹,適合南中的氣候水土,到了江南未必服土。他說,最好的茶種,一定就在這片山裡。

西湖邊的山上自古便有野生的茶樹,只是無人識得,無人培育,便一代一代地野下去,長成了雜木的模樣。他帶著周老鐵和幾個熟悉山路的本地老農,在西湖周邊的群山裡轉了大半個月。每天天不亮便出門,天擦黑才回來。

周老鐵撐船是一把好手,走山路卻不如平地利索,但他有一樣本事——他認得水。山裡的溪澗泉流,哪一處的水甘,哪一處的水澀,他嘗一口便知道。他說,好水養好茶,水好的地方,長出來的茶樹不會差。周景昭便跟著他,一條山澗一條山澗地嘗過去。

半個月後,他們在獅峰山深處一片朝南的陡坡上,找到了一片野生茶樹。說是茶樹,其實混生在雜木林中,高的已長到兩丈有餘,矮的也被灌木擠得瘦骨嶙峋。沒有人工修剪的痕跡,沒有采摘的痕跡,它們就這樣在無人知曉的山谷裡生長、開花、結籽、老去,不知多少年了。

樹皮上覆著厚厚的苔蘚,葉片被蟲咬得斑斑駁駁,卻有一種人工茶園裡的茶樹沒有的野性——那種為了爭一口陽光、拼命往高處長、往深處紮根的野性。

周景昭站在那株最高的老茶樹下,伸手摘了一片嫩葉,放在掌心。葉片不大,呈橢圓形,葉緣有細密的鋸齒,葉面微微隆起,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脈。他將葉片湊近鼻端,閉上眼。那是一種極淡極清的香氣,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山石上苔蘚被雨水浸透後散發出的那種清氣,混著一點點豆科植物特有的鮮。他睜開眼,將葉片遞給周老鐵。

“就是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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