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紹安將面前的算盤輕輕一推,起身道:“曲公所慮,下官從戶部的賬上算一算。江南鹽課,隆裕三十一年應徵一百二十萬兩,實徵九十七萬兩,短徵二十三萬兩。短徵的原因,蘇相已言——鹽本太高,鹽丁逃亡。”
“若曬鹽法能將鹽本降三成,鹽產增五成,則隆裕三十二年江南鹽課可望徵至一百五十萬兩以上。三成歸國庫,便是四十五萬兩,比去年實徵的一半還多。這還只是鹽課。四成用於水利——太湖疏浚、黃浦江拓寬、海塘歲修,這幾項工程若得穩定財源,江南水患可減,農田可增,漕運可暢。水患減則賑濟銀省,農田增則田賦增,漕運暢則損耗降。這幾筆賬加在一起,臣粗算,十年為期,國庫從江南多收的銀子,不下千萬兩。”
算盤珠噼啪作響了一輩子的人,報出的每一個數字都像算盤珠落在實處。曲白江沒有再說話。
王樞衡起身,從楠木捲筒中抽出江南海塘的工程圖紙,鋪在案上:“臣只說一件事。江南海塘,自隆裕二十年以來,歲修銀逐年增加。隆裕二十年歲修銀八萬兩,隆裕三十年歲修銀十五萬兩。不是海塘越修越費錢,是海潮一年比一年兇。海潮兇,是因為沿海的山被砍禿了。山禿了,泥沙便往海里衝。泥沙衝進海里,潮水便往岸上湧。寧王殿下說,改煮為曬,不費一薪。臣說,改煮為曬,救的是沿海的山。山救回來了,海塘便不用年年修。省下的歲修銀,不比鹽課少。”
堂中靜默了一瞬。
隆裕帝的目光轉向幾位皇子:“你們幾個,也說說。”
三皇子周墨珩率先起身:“父皇,兒臣以為,五弟此議,立意甚好。然蘇相、曲公所慮亦在理。江南鹽政積重多年,灶戶、鹽商、場官,盤根錯節。改煮為曬,看似改的是技藝,實則改的是人。那些靠煮鹽為生的灶戶,改曬鹽後能否適應?靠販運煮鹽之利為生的鹽商,利益受損後會不會生事?兒臣以為,試行可,推廣宜緩。”
太子周載在三皇子落座後緩緩起身。他向隆裕帝行了一禮,轉向陸紹安:“陸尚書,方才你算的那筆賬,孤聽得很清楚。十年千萬兩,確是巨數。但孤想問一句——這千萬兩銀子,是多少灶戶的生計換來的?”
陸紹安躬身:“太子殿下所慮,正是臣接下來要說的。寧王折中雖未詳言,但臣查閱南中曬鹽法推行舊檔,南中在推行曬鹽法時,將原煮鹽灶戶優先招募為鹽田鹽丁,按曬鹽技藝重新培訓。老弱不能轉行者,以鹽場公帑安置。江南灶戶,亦可照此辦理。”
太子點了點頭,面色平靜:“那便是了。孤無異議。”
七皇子周禾安起身時,手中的戶部鹽課檔冊還翻開在江南那一頁:“父皇,兒臣在戶部觀政以來,翻得最多的便是鹽課檔冊。兒臣發現一件事——江南鹽課,年年徵不足額,但江南的鹽商,年年有人捐官。鹽課徵不足,鹽商卻能捐官,銀子從哪裡來?”
“兒臣以為,五皇兄這道摺子,改的不只是煮鹽的法子,更是鹽利分配的法子。煮鹽之法,薪柴之費佔鹽本大頭。這薪柴之費,有多少是真正的柴價,有多少流入了採薪、運薪、薪炭商的囊中?改煮為曬,薪柴之費省了,這一條利益鏈便斷了。斷了之後,銀子才能從鹽商的手中流回國庫、流回鹽場、流向水利。”
八皇子周喬亦最後起身,朝工部尚書王樞衡拱了拱手:“王尚書方才說,曬鹽法救的是沿海的山。我在工部調閱過江南海塘的歲修檔案。隆裕三十年,海鹽段海塘被潮水衝潰,淹了三個村子。潰口的原因,是塘基下的泥沙被潮水淘空了。泥沙為何會被淘空?”
“王尚書說了,山禿了。我還想問一句——山禿了,砍柴的人不知道嗎?知道。但砍柴的人不靠海塘活命,他們只靠賣柴活命。曬鹽法斷了薪柴的銷路,砍柴的人便要去尋別的活路。寧王兄在杭州開了棉紡工坊、買了茶山,那些失了業的砍柴人,可以去紡紗、可以去種茶。這不是鹽法,這是給斷了舊路的人一條新路。”
王樞衡望著這位年僅十七歲的八皇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入工部時,也是這樣——不引經據典,不空談大義,只拿著圖紙和檔案說話。
隆裕帝的目光從周喬亦身上收回來,在太子臉上停了片刻。太子大病初癒,面色蒼白,但今日所言,句句在理,不卑不亢。老三所言,穩重持中。老七、老八在六部觀政半年,已頗有見地。
“擬旨。”隆裕帝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錘定音,“準寧王所奏。江南曬鹽法,著戶部、工部會同寧王府,於松江郡、嘉興府各擇一處鹽場先行試行。試行期間,鹽課徵收、鹽田建造、灶戶安置等一應章程,由寧王府擬定,報戶部、工部核准施行。試行兩年,若果有成效,再行推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七皇子周禾安和八皇子周喬亦身上。
“周禾安、周喬亦。你們二人,去江南。戶部的事、工部的事,在奏摺上讀千百遍,不如去鹽田裡踩一腳泥。”
七皇子和八皇子同時跪下,叩首。七皇子的聲音裡壓著少年人藏不住的雀躍,八皇子的聲音平靜,但抬起頭時,眼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
太子周載的目光在這兩個弟弟的背影上停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像他們這麼大的時候,也想去江南。那時候母后說,太子不可輕離京師。他便沒有去。
後來他生了這場大病,在病榻上躺了數月,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太子不可輕離京師,是因為太子離了京師,便有人會趁他不在,挪動他的椅子。他這一生,從冊封太子的那一天起,便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刻也不敢離開。如今七弟八弟要去江南了,去踩老五踩過的泥。
他垂下眼,將面前那盞早已涼透的茶端起來,輕輕呷了一口。茶是苦的。
七皇子和八皇子離京赴江南的那一日,周景昭正在西湖邊的茶山上。
豆苗已長到一尺多高,綠油油地覆蓋著向陽的緩坡。阿鋤蹲在豆壟間,將混在豆苗中的雜草一棵一棵拔掉。她拔得很仔細,拔下來的草根上還帶著泥土,便在鞋底上磕一磕,將土磕回地裡,再將草扔到地邊的草堆上。她的母親在不遠處鬆土,鋤頭起落,將板結的表土翻鬆,讓豆苗的根能順暢地呼吸。
周景昭站在坡頂,望著這片正在養地中的茶園。喬安從山下走上來,將一封信遞到他手中。信是影樞從京城發來的,謝長歌已謄抄譯好。
周景昭拆開信。隆裕帝準了他曬鹽法的摺子。杜紹熙、蕭臨淵、陸紹安、王樞衡、高靖,都表了態。太子問了一句“千萬兩銀子是多少灶戶的生計換來的”,然後說“無異議”。三皇子主張緩行。七皇子和八皇子替他爭了——七皇子從戶部的鹽課檔冊裡挖出了鹽商捐官的賬,八皇子從工部的海塘檔案裡找到了山禿與潮湧的因果。
他把信摺好,放回袖中,與那隻刻著“蘭”字的銀鐲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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