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四月初十,東溟山城。聖太子站在望樓最高處,海風將他的玄色錦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的手裡握著一份蠟丸密報,蠟殼已被捏碎,桑皮紙上只有一行字——“洛陽密報:上咳血。高順密召太醫,藥渣中有三七、白及、側柏葉。”
咳血,隆裕帝咳血了。那個壓了聖朝數十年的皇帝,終於也開始咳血了。聖太子將桑皮紙湊近燭火燒了,紙灰被海風吹散,飄向西方那片他望了半生的海面。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鬥天罡身上。
“血隼快船,今夜出海。”
鬥天罡猛然抬頭:“殿下,李光的鐵甲艦隊仍在倭島以東遊弋。此時出海……”
“此時不出,更待何時?”聖太子的聲音不高,卻像刀刃刮過礁石,“隆裕咳血,長安不穩。寧王在江南,太子在長安,大夏的注意力全在陸上。李光的艦隊游弋了這麼久,也該懈怠了。今夜月黑,霧大,正是出海的最佳時機。”
他的手指向東南——那是佐藤氏水寨的方向。“鬥統領,你帶十條快船,分兩路。五條往東南,接應佐藤氏的水軍。五條往西南,衝開李光的封鎖線。孤不要你全勝,只要你把佐藤氏的水軍帶進來。只要佐藤氏的水軍進了東海,李光的四艘鐵甲艦便不夠用了。”
鬥天罡單膝跪地,抱拳:“臣領命。”
當夜,東溟山城港內駛出十條血隼快船。船身塗成灰白色,與海霧渾然一體。鬥天罡站在第一條快船的船頭,望著前方那片被夜色和海霧吞沒的洋麵。
他知道李光的艦隊就在某處,四艘鐵甲艦,量天尺的射程比他的連弩遠了數倍。但他也知道,海霧對雙方是公平的——李光看不見他,他也看不見李光。他要做的是趁著夜色和濃霧,從李光的縫隙中穿過去。
快船隊貼著倭島南岸的暗礁群向東行駛。鬥天罡親自掌舵,他對這片海域的熟悉程度不亞於對自己的掌紋。每一處暗礁、每一道海流、每一個浪湧的節奏,他都瞭如指掌。
快船隊在礁石群中穿行,船底擦過礁石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被海浪聲吞沒。五條快船在鬥天罡的引領下成功穿過了最危險的鬼哭礁——就是臘月間李光伏擊求援船隊的那片海域。
海面忽然開闊,濃霧依舊。鬥天罡舉起右手,五條快船同時停櫓,無聲無息地散開,像五條灰白色的海蛇浮在水面上。霧中一片寂靜,只有海浪拍打船底的聲響。
然後他聽見了一種聲音,那聲音極沉極悶,像巨獸在深海中翻身。鬥天罡的瞳孔驟然收縮,“量天尺。”他的聲音還沒來得及從喉嚨裡衝出來,霧中便亮起了十幾團暗紅色的火光。那是“鎮海”號左舷十二門量天尺齊射時炮口噴出的火焰,將海霧映成了一片轉瞬即逝的朝霞。
十二發炮彈落在五條快船散佈的海面上。兩發直接命中鬥天罡座船左舷,一發擊中船尾將舵葉炸得粉碎,一發擊中水線附近在船側撕開一道丈許長的裂口。海水洶湧灌入,船身急劇傾斜。另外三條快船也各有損傷:一條被近失彈的衝擊波震翻了桅杆,一條被彈片削斷了舵柄,一條被氣浪掀翻了甲板上的連弩手。
鬥天罡從傾斜的甲板上爬起來,左肩被一塊碎木刺入,血流如注。他沒有拔掉那塊碎木,只是用右手握住刀柄,望著濃霧中那團暗紅色的火光。李光怎麼知道他們今夜出海?怎麼知道他們會走鬼哭礁?怎麼知道他們會在濃霧中穿行的航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聖太子的判斷錯了。李光沒有懈怠,李光一直在等。
“鎮海”號艦橋上,李光放下千里鏡。千里鏡的鏡片上還沾著海霧的水珠,但他看清了,五條快船,在霧中散開的那一瞬,桅杆的輪廓被他標註在海圖上的礁石座標牢牢鎖定。齊逸算過,鬼哭礁是東溟山城通往佐藤氏水寨的必經之路。聖太子若派人接應佐藤氏,必走此道。他等的便是今夜。
“定波號、伏波號,封住左右兩翼。寧海號,堵住退路。鎮海號,隨我前壓。”李光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量天尺的炮彈,落點精準。
四艘鐵甲艦在霧中同時轉向。量天尺的炮口跟隨著鬥天罡殘存的快船移動,炮手們根據測距手報出的資料不斷微調仰角尺上的指標。霧太濃了,看不見船身,但聽得見櫓聲,聽得見水手們在慌亂中呼喊的倭語與江南土音,聽得見船底擦過礁石時發出的悶響。測距手閉上眼,用耳朵瞄準。
“寧海號”左舷六門炮同時怒吼。炮彈落在鬼哭礁出口後方,將鬥天罡撤退的水道炸成了一片沸騰的水牆。一條試圖掉頭的快船被近失彈的衝擊波震得橫轉過來,船底撞上暗礁,龍骨斷裂,船身像一隻被踩扁的紙船癱在礁石上。海面上漂著碎木、破帆、掙扎的水手,以及暗紅色的血。
鬥天罡的座船已沉了大半,只剩船首還露在水面上。他站在船首,左肩的碎木還插在肉裡,右手握著刀。他沒有跳水逃生,只是望著濃霧中那艘越來越近的鉅艦輪廓——“鎮海”號鐵灰色的艦首破開海霧,撞角上還沾著上次海戰時留下的暗紅色鐵鏽,像一頭從深海中浮起的遠古巨獸。
李光站在艦橋上,望著那個站在沉船船首的人。他沒有下令繼續開炮:“放下小艇。撈人。”
幾乎同一時間,琉球以西,羅鋒所部。隆裕三十三年四月十二,羅鋒的十條戰船從琉球西側截斷了暗朝與江南之間的最後一條海上通道。這條通道不是聖太子派出的,是暗朝在江南的殘餘勢力——秦仲宣供出的十七處據點中,有三處臨海,各藏有快船。
聖太子出海的同時,這些快船也收到了出海的命令,試圖趁李光與鬥天罡纏戰之際從側翼接應。但他們不知道,羅鋒已在琉球西側等了很多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