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閑散王爺開局》第108章 秋分(1)

作者:月歌離·4個月前

隆裕三十三年八月初十,長安。

隆裕帝的車駕是八月初九回到長安的。沒有儀仗,沒有清道,御輦在暮色中駛入朱雀門時,城頭上的守軍甚至沒有認出那是陛下的車駕。因為高靖提前將沿途的儀仗撤了,只留豹騎暗哨遠遠綴著。

隆裕帝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車輪碾過朱雀大街的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與七個月前他離開時一模一樣。七個月,長安的槐樹從落葉到新芽,從新芽到蟬鳴,從蟬鳴到蟬鳴盡了。他睜開眼,掀開車簾的一角。暮色中的長安城安安靜靜,坊市的炊煙裊裊升起,與往日沒有任何不同。他將車簾放下,重新閉上眼。

八月初十,政事堂。

隆裕帝坐在御案後。七個月沒有坐這張椅子,椅面被高順每日擦拭,光潔如新。他的面色比離京時更淡了些,那是掩不住的倦意,底子還是白的,卻怎麼也遮不住紙紋裡滲出來的灰。但他的目光依然是沉靜的、不見底的,像一潭被秋風吹皺的深水。

杜紹熙、蕭臨淵、新任中書令趙明淵、太傅何文州,分列兩側。蘇治再也不用來,他稱病從數月前開始,到今天終於不用再裝了。

隆裕帝將周朗曄的密摺放在案上,又將高靖的收網清冊放在密摺旁邊。殿中靜得像一潭死水。

“蘇治。結交藩王,圖謀不軌。念其數十年勞績,免官,放歸田裡。”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秋分時節的露水,落進石頭縫裡便再也收不回來。

杜紹熙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免官,放歸田裡。蘇治是中書令,以前是四皇子一系的首腦。他替周朗曄鋪路,替槐安傳遞密信。這樣的罪,只免了官。蕭臨淵的眼簾垂著,手中那串從不離身的扳指沒有撥動。

趙明淵面色如常,他是今日剛接的中書令旨意,從刑部尚書遷中書令,頂的便是蘇治的缺,他沒有問為什麼。何文州坐在軟榻上,鬚髮皆白,腰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像一尊入定了很久的佛。

“吏部右侍郎唐紹,附蘇治,結交藩王。貶嶺南端州司馬,即日離京。”隆裕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御史左中丞廖文清,雖過往與蘇治來往甚密,但槐安一案未曾參與,留任。”

杜紹熙的嘴角微微動了一動。唐紹貶,廖文清留。廖文清是御史左中丞,是四皇子一系的人,這是滿朝皆知的事。但廖文清自從兩次到南中之後,便開始動搖了——他不再事事唯蘇治馬首是瞻,不再在御史臺替四皇子一系衝鋒陷陣。隆裕帝看見了這一點,所以留了他。這不是寬容,是告訴所有人:朕看得見你們每一個人。你們什麼時候動搖、什麼時候回頭,朕都知道。

“雍國公周朗曄。”隆裕帝的手指停住了。殿中的空氣彷彿凝了一瞬。周朗曄以身為餌,釣出了槐安全網。功,他立了。過,他也犯了,與蘇治暗通款曲是真,收槐葉是真,收密信是真。功過相抵,該怎麼斷?

“周朗曄,擢雍郡王。仍居長安,非詔不得離京。”

杜紹熙的瞳孔微微收縮。從國公到郡王,升了一級。但“仍居長安,非詔不得離京”,依然是圈禁,只是將牢籠從國公府換成了郡王府,門楣上的金漆新了些,門後的天地一樣大。

陛下用了他,賞了他,但依然不信他。一個把自己當餌的人,陛下敢用,但不敢放。餌能釣出槐安,也能釣出別的東西。陛下收了他的功,也收了他的人。

隆裕帝將最後一道旨意念出。

“太常寺從七品主簿鄭明遠,即槐安。朱雀計劃首犯。著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三司會審。審結後,明正典刑。從犯六十三人,按律議罪。”

他的手指從清冊上移開,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

“槐安的網,收了。但織網的絲,不止長安有。江南有,蜀地有,越州有,幽州有,涼州也有。朕今日收的是長安的網,明日、後日、大後日,朕要收的是全天下的網。你們誰身上還纏著絲,自己解開,朕可以不究。若等到朕來解,便不是解絲,是斷腕。”

殿中靜得能聽見銅鶴口中香菸嫋嫋升起的聲音。杜紹熙低下頭,蕭臨淵的念珠終於撥了一顆。趙明淵面色如常,何文州的手在膝上輕輕顫了一顫。隆裕帝扶著高順的手臂站起身,從御座左側的帷幔後走了出去,龍袍的下襬幾乎沒有晃動。

隆裕三十三年八月十二,新賜雍郡王府。

周朗曄站在門楣下,望著那塊新換的匾額。

“雍郡王府”四個字是禮部奉旨新制的,金漆還未完全乾透,在秋陽下泛著溼潤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進了這座新的牢籠。王府比國公府大了些,多了一進院子,多了一個後園。後園裡也有一株老樹,比國公府那株更老,樹幹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蟬鳴盡了,樹葉還綠著,在秋風裡沙沙作響。

他在樹下站了很久。從袖中取出那隻瓷瓶,裡面裝著他燒過的每一封密信、每一片樹葉、每一頁紙的灰燼。灰已裝了大半瓶,灰白色的,極輕極細。

他將瓷瓶的瓶塞拔開,將灰燼傾倒在槐樹根下。灰落在泥土上,被秋風一卷便散了,像中元節的紙灰,像太常寺檔案庫燒盡的卷宗,像長安城中那七處火頭熄滅後升起的煙。

他蹲下身,用手指將幾撮沒有被風吹走的灰輕輕按入泥土。泥土溼潤,是前幾日秋雨滲下去的水。

“母妃,兒臣換了座宅子。”他的聲音極低,像在跟泥土裡的灰說話,“宅子比從前大了些,後園有棵槐樹,比從前那棵老。您若來,兒臣在樹下給您擺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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