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狄驍的騎兵也正朝這邊壓來。他的幾十個親兵在溝口被砍得七零八落,幾個還想反抗的,全被徐破虜的人按在地上。桑傑的馬在原地打轉,馬蹄踢起的碎石打在土壁上,聲音脆得像骨頭斷裂。
“下馬。”徐破虜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像一瓢冰水,從火獄裡澆到了桑傑頭上。
桑傑渾身一顫,握著刀的手抖得像片枯葉。他看看左右,又看看徐破虜,再看看身後已經火海般的營地,忽然怪叫一聲,揮刀朝徐破虜衝去。這一刀亂了章法,像一個被逼瘋的人最後的掙扎。
徐破虜側身一讓,刀鋒擦著他的肩膀過去。他反手一記,刀背狠狠抽在桑傑拿刀的手腕上。咔的一聲,刀脫手飛出。
徐破虜欺上前去,一把攥住桑傑的衣領,將他從馬上拽下來,重重摔在地上。幾個士兵立刻撲上去,將桑傑反剪雙手捆了,卸了下巴防咬舌,又以鐵鏈鎖了手腳,派八人輪班看管。
廖淮率中路騎兵恰在此時趕到,見桑傑已被擒,翻身下馬稟報:“將軍,帥帳已空,只找到這個。”他遞上一隻燒焦的銅酒壺。徐破虜接過,在掌心掂了掂,沒說話。
溝口只剩下馬蹄聲和粗重的喘息。遠處的火光還在燒,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是半明半暗。狄驍、梁武、蘇烈幾路人馬陸續趕到,碰了面,誰也沒有高聲說話,只有人不斷咳嗽,清著被煙灌滿的喉嚨。有人牽來一匹繳獲的戰馬,馬背上橫七豎八地掛著幾串首級。
陳昭最後趕到,奔至近前,掃了一圈,又望向被按在地上、臉如死灰的桑傑,說:“這回,他跑不掉了。”
徐破虜“嗯”了一聲,將橫刀歸鞘,沉聲問:“傷亡與俘獲?”
陳昭報得極快:“陣亡二百一十七人,傷四百餘人。擒敵八千餘,繳獲戰馬一千二百匹,糧車三十餘輛。桑傑親兵死傷殆盡,餘眾皆降。”
徐破虜點頭,又看向桑傑:“搜過身沒有?”
廖淮上前:“從他懷中搜出一封密信,狼首暗紋封口,尚未拆閱。”
徐破虜接過信,就著月光掃了一眼,遞給陳昭。陳昭展開,低聲念道:“若爾蓋敗,即往白蘭。”
徐破虜冷笑一聲:“果然。桑傑是棄子,白蘭才是棋眼。宇文氏把咱們引到若爾蓋,是為了讓咱們看不見白蘭。”
狄驍將長矛往地上一頓:“那咱們就追去白蘭,把他從棋眼上摳下來。”
徐破虜卻搖頭:“不急。先審桑傑。他嘴裡的東西,比他的命值錢。”他頓了頓,又道,“太子薨逝,天下訃告已發,桑傑今日在城下拿此事喊話,不過是攻心。可江南越王作亂,謝先生前腳剛平定,咱們後腳就上了高原。殿下親率大軍正在來吐谷渾的路上。若宇文氏與越王暗通款曲,這盤棋就比咱們想的更大。”
陳昭沉吟:“所以宇文氏要的不是若爾蓋,是拖住寧王殿下的大軍,讓他在高原上耗著。”
徐破虜望向西北,火光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通知城中,明日開南門,接百姓和軍士出城收拾殘局。叫蘇烈回來,不必再追了。桑傑押入後隊,派影樞的人連夜來提。另外……”他轉向陳昭,“給謝掌院去一封信,問他越王平後,可曾搜出與宇文氏的往來文書。”
陳昭領命。
此時,山坳後方一處高坡上,馮開倚著塊巨石坐著,裂風歇在他臂彎裡,鷹羽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他強撐著看了整場合圍,見桑傑被按倒在地,嘴角浮出一絲笑意,頭一歪,昏了過去。
裂風驚飛而起,在他頭頂盤旋哀鳴。穀梁急忙奔來,探他鼻息,急喚醫官。
醫官施針半晌,馮開才悠悠轉醒,第一句話卻是:“裂風……別驚著它……”
穀梁哭笑不得,卻見馮開懷中落出一塊黑布——正是上一章莫尋扯下的那片袍角,此刻與馮開自己衣襟內襯的一塊繡料合在一起,竟拼出半幅狼首暗紋。
徐破虜聞訊趕來,看著那半幅狼首,又看看馮開蒼白的臉,低聲道:“這鷹比人忠。人醒了,賞它一隻活羊。馮開,你懷裡這半幅狼首,從哪來?”
馮開喘息著,聲音細若蚊蚋:“鐵面人……左肩……我刺他那刀……帶下來的。”
徐破虜與陳昭對視一眼。陳昭緩緩道:“鐵面人、烏木面具、桑傑、宇文氏……這條線,終於串起來了。”
夜風從西北面來,挾著草木灰與鐵鏽的氣息,掠過每一個站在溝口的人。火光在天邊翻卷,像整片高原都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遠處,若爾蓋城上的寧王旗正被東邊的風吹得獵獵作響。
戰鬥結束了。但真正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