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一行人終於艱難地抵達三樓。
渾濁的洪水在這裡漫成一片死域,水面上漂浮著各種難以辨認的雜物。
李軒剛踏進積水區就猛地捂住口鼻,聲音悶在掌心裡:“這什麼味道,太噁心了!”
李玉樹慌忙從揹包裡翻出嶄新的口罩塞到兒子手裡,“快戴上,會好受些。”
何佳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勾起若有似無的弧度,“李叔叔,您這心偏得可真明顯。同樣是兒女,怎麼只見您惦記兒子,卻想不起女兒也需要口罩呢?”
李玉樹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下意識地辯解:“冰冰一向能幹,用不著我操心。小軒他、他不太會照顧自己……”
走在隊伍末尾的李冰腳步微微一頓。
這樣的話她從小到大聽過太多遍。
她似乎已經習慣這種場景,自記事起,爸爸媽媽這樣照顧弟弟,她也學著這樣照顧弟弟,畢竟她是姐姐。
從沒想過,爸爸這樣的行為,其實一直是一種隱秘的偏心。
可此刻,父親脫口而出的辯解卻像一把鑰匙,突然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小時候,父親寬闊的脊背永遠只屬於李軒;
街邊賣糖葫蘆的小販前,她永遠只能選最便宜的山楂口味,弟弟可以選最貴的草莓;
就連買文具、添新衣,父母也總有無數個“弟弟還小”“你是姐姐”的理由。
那個所謂的獨立臥室,不過是這個家中最廉價的補償。
卻成了父母多年來反覆強調的“恩賜”,讓她誤以為自己真的被偏愛的證據。
何佳瞥見李冰眼中閃過的清明,適時地沉默。
有些種子一旦種下,自然會破土而出。
那些缺愛的人,最擅長用自欺來維繫虛假的溫暖。
六人分乘兩艘皮划艇,在黑暗中緩緩劃出小區。
何佳的空間裡其實備有效能更好的衝鋒舟,但此刻她選擇了沉默。
一來,發動機的轟鳴在死寂的深夜裡太過招搖。
二來……她存了幾分私心,想讓這對父子親身體會末世的殘酷。
處在洪水中央,這裡比想象中更加汙濁。
水面上漂浮著腐爛的傢俱、泡發的垃圾,偶爾還能瞥見腫脹變形的動物屍體。
盛夏的高溫加速了腐敗,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甜腥氣。
即便戴著兩層口罩,那股混合著腐爛物與排洩物的惡臭依然無孔不入。
李軒被燻得陣陣乾嘔,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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