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馮夢龍纂三言,淩濛初輯二拍,皆以俗世奇譚警醒人心。今餘效先賢筆意,摹市井百態,敘一段青衫舊事,以證因果之不虛也。
萬曆二十八年春,金陵城南有書生姓柳名文瑾,字懷瑜。其祖曾官至禮部侍郎,至文瑾父輩家道中落,唯餘祖宅一隅並城西三十畝薄田。文瑾年方弱冠,生得眉目疏朗,慣著半舊青衫,每日攜書卷往雞鳴寺攻讀。寺東廊下有古柏三株,其蔭如蓋,柏下有石桌石凳,正是文瑾日常讀書處。
這日恰逢浴佛節,寺中香客如織。文瑾正讀《毛詩正義》,忽聞環佩叮咚,抬頭見一老嫗攜少女逶迤行來。那少女約莫二八年華,穿著藕荷色挑線裙子,外罩月白比甲,雲鬢間只簪一支素銀蝴蝶簪,雖無豔飾,卻自有一段風流態度。老嫗步履蹣跚,行至柏下忽扶額道:“老身忽覺暈眩,小娘子容我稍坐。”少女慌得攙住,四顧見石凳皆被香客佔滿,唯文瑾獨坐一桌。
文瑾忙起身揖道:“老夫人若不嫌棄,可在此稍歇。”言畢將書卷收入青布囊中,讓出座來。老嫗連聲道謝,少女亦斂衽為禮,抬眼時恰與文瑾目光相觸,兩下里俱是一怔。但見少女眸如秋水,唇若含櫻,文瑾心中突突直跳,忙垂首退至柏樹後佯裝觀碑。
忽聽得“哎呀”一聲,原是少女袖中羅帕被風吹落,正飄至文瑾足邊。文瑾拾起看時,素絹上繡著纏枝蓮紋,角上綴兩個小字“芷蘭”。待要送還,卻見老嫗已起身,二人徑往大雄寶殿去了。文瑾捏著羅帕躊躇半晌,終塞入懷中,心想稍後若再遇見必定歸還。
誰知直至日頭西斜,再未見二人蹤影。文瑾悵然若失,回至家中猶自恍惚。其母陳氏端來薏米粥,見兒子神思不屬,笑問:“我兒今日莫非遇著狐仙了?”文瑾支吾以對,夜間取出羅帕細看,幽香襲人,輾轉難眠。
卻說那少女原是城中蘇太醫家千金,名喚芷蘭。蘇太醫名重金陵,家中僅此一女,視若明珠。當日回府後,芷蘭發現丟了羅帕,暗忖必是落在寺中,卻又不好聲張——那帕子上繡有閨名,若被閒人拾去,終是不妥。一連幾日悶悶不樂,貼身丫鬟雲雀窺破心事,悄悄道:“那日柏下書生我看著眼熟,似是隔壁柳家郎君。不若我託門房張媽打聽?”
原來柳家與蘇宅僅一牆之隔,只因柳家貧寒,素無往來。雲雀找到張媽,張媽拍腿笑道:“這可巧了!柳家娘子前日還來借花樣子,說是給她兒子做夏衣。那柳秀才老身常見,真是個知禮數的。”隔日張媽便佯裝送新樣到柳家,閒話間提及蘇家小姐丟了羅帕之事。
文瑾在簾後聽得,急得搓手頓足。陳氏送走張媽,轉身取出羅帕沉下臉:“孽障!如何私藏閨閣之物?”文瑾面紅耳赤,忙將當日情形說了。陳氏嘆道:“蘇家門檻高,豈是我等能攀?明日託張媽送還便是。”文瑾哀求道:“若公然送還,恐損小姐清譽。孩兒願寫信託張媽轉交,陳明原委。”陳氏沉吟良久,終是允了。
文瑾連夜修書,用工楷謄寫,將拾帕經過娓娓道來,末附一詩:“偶拾鮫綃傍佛龕,恐汙冰雪秘緘藏。願託青鳥歸閬苑,莫教明珠染塵霜。”次日張媽將書信並羅帕塞在繡活裡帶進蘇府。芷蘭展讀,見字跡清勁,詩亦雅潔,不覺莞爾。遂取薛濤箋回道:“失帕本無心,君拾即緣法。非敢疑君子,唯恐旁人口舌斜。”亦附詩一首:“素絹無瑕豈染塵,清風朗月自堪珍。但守冰心澄玉宇,何懼人間議論頻?”
自此張媽成了青鳥使,時常傳遞詩箋。文瑾知芷蘭愛讀王摩詰,特將家藏《王右丞集註》奉上;芷蘭感其誠,回贈手抄《藥性賦》。兩下里情意漸濃,卻只以詩文唱和,從未逾禮。
轉眼端陽將至,金陵有賽詩會之俗。文瑾與學友赴秦淮河畔賦詩,拔得頭籌,得銀錁十兩並湘竹扇一柄。扇面乃留都書院山長親繪墨蘭,題曰“空谷幽芳”。文瑾如獲至寶,心想恰可配芷蘭之名。
是夜乘興歸家,卻見母親垂淚。原來田莊管家來報,今春蝗災,三十畝薄田顆粒無收。更糟的是文瑾舅父做壽時,陳氏曾借舅家二十兩銀子添置壽禮,如今舅母遣人來催,言語尖刻。文瑾默然取出銀錁,陳氏嘆道:“這十兩亦不夠還債,何況家中米缸將空。”
正愁苦間,忽聞叩門聲。張媽閃身進來,低聲道:“蘇家後日要舉家往棲霞山別業避暑,約需兩月方回。小姐託我帶來這個——”說著取出錦囊,內盛五十兩紋銀。文瑾勃然變色:“此是何意?”張媽忙道:“哥兒莫惱,小姐說知君清貧,此非贈金,乃借與君購書之資。她見君常謄抄典籍,費時耗神,不如購得刻本專心舉業。”陳氏在旁道:“斷乎不可!吾家雖貧,豈能受閨閣之資?”張媽嘆道:“老身斗膽說句遭雷劈的話——小姐一片冰心,哥兒若執意不受,反倒辜負了。”
文瑾思忖良久,忽向張媽深深一揖:“請媽媽轉告小姐:黃金易得,知己難求。此銀權當借貸,他日必雙倍奉還。眼下卻要再求小姐一事——聞蘇太醫府上需抄寫藥方之人,小生願應聘,工錢抵債可也。”張媽愕然:“哥兒是秀才,怎做得鈔胥?”文瑾正色道:“憑勞力吃飯,有何不可?”
原來文瑾自有計較:若受贈銀,終是虧欠;若為蘇家傭書,既可常見芷蘭筆跡,又不失體統。蘇太醫得聞此事,暗贊此子有志,遂允其每日未時至書房抄方兩個時辰。
自此文瑾白日寺中讀書,未時過府抄方。偶在迴廊遇見芷蘭,不過頷首為禮;有時見案上硯池添了新墨,鎮紙下壓著半闋新詞,俱是心照不宣的雅趣。蘇太醫冷眼旁觀,見文瑾字跡工整從不差錯,所用紙墨皆自備,心下愈喜。
七月流火,文瑾抄方時忽覺頭暈目眩,竟伏案昏去。醒來時已在客房,蘇太醫正捻針施治:“賢侄乃暑熱攻心,兼之勞神過度。今日便在舍下歇息罷。”黃昏時分,芷蘭悄至窗外,隔簾問:“君可安好?”文瑾忙道:“無妨,小姐莫掛懷。”芷沉默片刻,忽道:“家父有言,君之症須用新鮮蓮心入藥。明日卯時,妾當採蓮於後園荷塘。”言罷匆匆離去。
文瑾怔忡半宿,翌日卯初即醒,躡至後園。只見滿塘翠蓋紅裳,芷蘭駕一葉扁舟,正採蓮蓬。晨曦中羅衣勝雪,恍若洛神凌波。見文瑾來,芷蘭頰生紅暈,低聲道:“君且在亭中等候。”忽一陣風來,吹落芷蘭鬢邊玉簪,噗通落入水中。文瑾不假思索躍入塘中,摸索良久,攥得玉簪鑽出水面,渾身淋漓如落湯雞。芷蘭急得跺腳:“誰要你下水!塘底多碎蚌殼,割著怎生是好?”文瑾憨笑遞過玉簪,忽痛嘶一聲——掌心果然被劃破,鮮血直流。
芷蘭慌得取帕子包紮,兩人手指相觸,俱是一顫。正此時,忽聞假山後冷笑:“好個千金小姐!好個正人君子!”卻見蘇家表親趙姨娘轉出身來,滿面得色。原這趙氏早疑二人有私,連日潛伏窺探,終得把柄。
蘇太醫聞訊大怒,立將文瑾逐出,鎖芷蘭於繡樓。趙姨娘又煽風點火:“文瑾那廝定是覬覦蘇家財產!不如報官究治私通之罪?”蘇太醫捻鬚沉吟:“家醜不可外揚。且那書生雖貧,品性尚端,恐另有隱情。”遂密遣心腹查訪。
卻說文瑾被逐,羞憤交加,一病不起。陳氏求醫問藥,耗盡家資,終不見好。這日忽有陌生老丈登門,自言姓沈,乃徽州藥材商,願出重金購文瑾所藏《王右丞集註》。文瑾奇道:“此書雖古,並非孤本,何值百兩?”沈翁笑而不答,留下銀錠徑去。文瑾得銀,延請名醫,病漸痊癒,卻始終不解沈翁來歷。
次年鄉試,文瑾高中舉人。鹿鳴宴上,留都書院山長攜一老者而來:“此乃金陵巨賈沈公,最喜提攜後進。”文瑾見正是購書沈翁,忙下拜謝恩。沈翁扶起大笑:“老朽不過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耳。”文瑾再三追問,沈翁方低聲道:“託我者,蘇家芷蘭小姐也。”
原來當日芷蘭被禁,買通雲雀打探文瑾境況。知他病重,遂典當陪嫁玉鐲得銀百兩,又恐文瑾不受,託奶公尋個由頭送去。那奶公與沈翁有舊,故輾轉相托。文瑾聽罷涕淚交零,山長勸道:“今子既中舉,何不託媒求親?蘇太醫或可轉意。”
文瑾乃備厚禮,央山長為媒往蘇府提親。誰知蘇太醫冷面相對:“小女已許配應天府丞之子,重陽即嫁。”文瑾如遭雷擊,失魂落魄歸家,見案頭湘竹扇墨蘭依舊,人卻咫尺天涯,不由得吐血昏厥。
卻說芷蘭聞許婚之事,以死相抗。蘇太醫怒道:“柳生雖中舉,家世單薄,何如府丞門第?”芷蘭哭道:“父親嘗教女兒讀《詩》,豈不聞‘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兒寧學卓文君布裙荊釵,不羨石崇錦帳金屏!”父女僵持不下,忽聖旨到:萬曆帝遴選舉人入國子監深造,文瑾名列其中,限三日內啟程赴京。
文瑾進退兩難:若抗旨,前程盡毀;若赴京,姻緣成空。正彷徨間,沈翁又來,贈紋銀三百兩:“此蘇小姐變賣書畫所得,助君京中用度。小姐有言:願君勿以兒女情長誤青雲之路,妾當效紅拂識李靖,守心以待。”文瑾泣拜受銀,將湘竹扇交付沈翁:“此扇乃小生與小姐定情之物,煩轉小姐。京中若得寸進,必遣媒迎娶。”
翌日文瑾北上,芷蘭得扇悲欣交集,日夜摩挲。趙姨娘又進讒言:“柳生得勢,豈念舊情?聞說國子監祭酒欲招為婿呢!”蘇太醫本已鬆動,聞言復疑。芷蘭憤而剪髮明志:“兒此生非柳郎不嫁,若父母相逼,唯有一死!”自此水米不進,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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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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