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有星,其名曰熒惑。熒惑者,災星也。當其現於東井,則天下刀兵;當其犯於太微,則天子失位。然而熒惑之兇,猶有跡可循。唯天發殺機之際,星辰移位,河漢倒流,非止一星之變,乃萬宿齊動,乾坤為之改易。
周景王十九年秋,洛邑城中有老叟賣卜於市。其人身披鶴氅,手持玉策,目若垂星。每有問者,輒指天象曰:“熒惑守心,不出三載,周室當裂。”市人皆笑其妄。時有鄭國商人弦高之孫,名伯陽者,過而聞之,獨肅然起敬,長揖而問:“先生所言熒惑,小子嘗觀之,其色赤如血,其行逆於常,然天子在上,諸侯賓服,何至於裂?”老叟笑而不答,但以玉策指天。伯陽仰視,但見星河燦然,無甚異狀。老叟忽嘆:“子不見牛郎織女二星乎?今織女西移三度,牛郎東趨五舍,此非吉兆。”伯陽愕然,欲再問時,老叟已不見。
是夜,伯陽宿於客舍,忽聞戶外喧譁。出視之,見市人皆仰首驚呼。但見天河之中,北斗七星搖搖欲墜,天樞、天璇二星竟脫柄而出,化為流火,直墜西北。須臾,又有流星如雨,自紫微垣傾瀉而下,其色或青或赤,或白或玄,光芒耀夜如晝。伯陽駭然,急取渾儀測之,見二十八宿盡失其位,角亢二宿奔於翼軫之野,井鬼之宿竟與參商同躔。時值三更,忽聞天裂之聲,若布帛驟斷,眾人見天頂裂開一縫,縫隙中隱現赤光,若有人目窺視下界。
次日,訊息傳至成周。天子使太史卜之,得《蠱》之《剝》,辭曰:“幹父之蠱,用譽;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太史惶然奏曰:“星移之變,主天子失德,當修省。”景王怒,囚太史於囹圄。時有方士獻言:“星變乃蚩尤餘孽作祟,當鑄銅人十二鎮之。”王然其言,徵九州之銅,鑄人形於闕下。
然天變愈烈。三月後,有異星出紫微之側,其大如鬥,色作慘綠,光能射人。此星每夜子時現,丑時隱,所照之處,草木皆焦。鄭伯聞之,使伯陽往觀。伯陽攜渾天儀至洛,夜登觀星臺。見那異星周遭有細線萬縷,若蛛網牽纏,牽連四方星宿。每有線動,則對應之星必移分寸。伯陽大驚,急錄其形,歸而告鄭伯:“此非蚩尤孽,乃天機之樞也。臣觀其象,似有物操弄星辰,恐非人力可抗。”
鄭伯疑信參半。忽有邊報至:晉國北境隕星如雨,墜地成坑,深不可測。坑中夜發奇光,照百里如晝。晉侯遣人探之,見坑底有石柱擎天,柱上刻蝌蚪古文。伯陽請往視之,鄭伯許之。途中過衛境,見百姓惶惶,言衛侯近日癲狂,每夜登臺裸舞,呼“天帝將降”。伯陽嘆息不已。
至晉,見隕坑。其柱果非凡物,高三丈六尺,圍如車輪,通體玄黑,觸之溫潤。柱上文字伯陽竟能識得,乃上古雷書,述“天發殺機”之理。其略曰:“天機者,造化之樞也。星宿推移,實應人間氣運。然星移過甚,則天地翻覆,聖王不出,必有大災。”伯陽抄錄其文,夜觀柱身,竟見柱中隱有星圖流轉,與當今天象全然不同。圖中北斗九星,天樞之位竟懸一日,光耀萬丈。
忽一日,柱身龜裂,縫隙中湧出赤漿,觸地成石,其形如人。晉人驚懼,以火焚之,赤漿愈湧。伯陽止之曰:“此非兇物,乃星髓也。”取囊盛之,夜觀其光,竟與天上異星呼應。伯陽恍然大悟:天發殺機,非災非禍,實為天地換新之兆。然新天未立,舊天已崩,此間最是兇險。
果不其然。周景王二十年春,洛水忽涸三日,河床露巨龜,背有河圖洛書之象。天子使博士視之,圖紋瞬息萬變,未及錄而龜裂為塵。是年夏,五嶽同震,泰山崩其南麓,華山裂其西峰,衡山洞開現玉匱,恆山出玄泉,嵩山生金芝。諸侯各遣使爭之,唯晉使伯陽總領其事。
伯陽赴嵩山時,遇一樵夫,歌于山道:“天移星斗地移床,人間換骨不換腸。誰見石函開玉字,太初有道道無常。”伯陽異之,追問道理。樵夫忽化白鶴,銜一玉簡擲於其前。簡上刻八字:“天發殺機,移星易宿。”旁有小字:“欲知天機,當問熒惑。”
伯陽遂潛心觀熒惑。此星自星變以來,每夜必現於中天,其色赤如凝血。近觀之,星面似有波濤起伏。伯陽以新制窺星筒望之,筒中映出異象:熒惑之上,竟有城池宮闕,人物往來。其人身形修偉,面生三目,衣紋流動若水銀。伯陽駭然,以為見鬼。然連觀七夜,所見愈真。第八夜,忽見熒惑中人亦持筒窺己,四目相對,伯陽魂為之奪。
恍惚間,聞聲如雷鳴:“下界何人,敢窺天市?”伯陽戰慄不能答。那聲又道:“吾乃熒惑星君。今星移之變,實因天樞有恙。爾既見天機,可往崑崙尋西王母,求不死藥以治天樞。”言畢,星象復常。
伯陽醒時,已在嵩山腳下,手中多一玉簡,上書崑崙路徑。歸告鄭伯,鄭伯疑其病狂。伯陽嘆曰:“天機已洩,信不信由君。”遂辭官攜簡,西行崑崙。
行至崤山,見大道上屍橫遍野。問之,乃知秦、晉因爭隕坑中赤漿,起兵相攻,已戰三月。伯陽繞道而行,過渭水時,見河面漂來一木匣,匣中藏帛書,乃太史所著《星移錄》。錄中記:自星變以來,天下共現九大異事——熒惑逆行、北斗墜星、異星牽網、洛水顯龜、五嶽同震、晉坑出柱、衛侯裸舞、鄭失歲星、齊現妖日。每事之下,皆有卦辭。伯陽覽畢,忽覺天地旋轉,帛書文字活了起來,化作蝌蚪遊走。
伯陽隨蝌蚪而行,竟入一地下暗河。河中別有洞天,石壁上刻滿天象圖,與晉柱所現一般。圖末有文:“天機九轉,星移七度。人王不識,聖王乃出。”伯陽方悟:所謂聖王,非指人間帝王,乃能通星象之人。正沉思間,暗河盡頭有光透入。
出洞時,已在崑崙山腳。但見此山高聳入雲,山腰以上冰雪覆蓋,下有異獸守路。伯陽展玉簡,簡上字元化為青鳥,引其前行。青鳥飛至一洞府前,化為玉佩。洞門自開,內中別有天地:琪花瑤草,玉樹瓊枝,中間一池,池水作五彩之色。池畔有女,年可二八,其發如雪,其瞳若金。
伯陽稽首:“敢問仙子,西王母在否?”那女笑曰:“吾即西王母。爾知為何來此?”伯陽述熒惑星君之言。王母嘆曰:“天樞之恙,非藥可醫。然爾既至,可往觀星臺。”引伯陽至臺頂,上有渾儀一座,徑三丈許,以瑤玉為輪,以天蠶絲為絡。王母撥動渾儀,星圖驟變,現出當世星位。伯陽見天樞之位果然晦暗,四周有黑氣纏繞。
王母曰:“天樞乃萬星之樞。今黑氣侵蝕,致群星失序。此黑氣非自外來,實起於人心。爾觀天下諸侯,爭戰不休,殺伐之氣上衝鬥牛,凝為煞雲,蝕我天樞。”伯陽頓首:“何以救之?”王母曰:“須得九國息兵,萬民止殺。更需一人捨身祭天,以魂補樞。”伯陽毅然曰:“某願往。”
王母搖頭:“非爾所能。祭天者,須具帝王之骨,聖賢之血。爾雖通星象,然命格不稱。”袖中取一鏡,照伯陽前世:“爾本天市垣賣藥老人,因誤售毒星之藥,貶下凡塵。今生雖知天文,然福薄命淺,不堪大任。”伯陽默然。
忽聞山外戰鼓動天。伯陽急出視之,見諸侯聯軍竟至崑崙山下。為首者晉侯,持劍指山:“天降玉匱,本屬有德。西王母獨佔崑崙,妄稱星主,速獻星圖,免遭兵燹!”伯陽欲勸,被晉侯叱退。是夜,聯軍攻山,西王母以瑤池水化作白霧護山。然晉軍中有方士獻計,以黑犬血汙山門,白霧頓散。
伯陽在亂軍中奔逃,忽憶晉柱古文字,中有“星移七度”之法。此術或可暫止星變,然需以自身星命為引。伯陽尋至一清淨處,以血繪星圖於石,按七度之法運轉。初度,熒惑漸赤;二度,北斗歸位;三度,異星收斂;四度,洛水複流;五度,五嶽息震;六度,諸侯兵戈微挫。至第七度時,伯陽氣血已盡,目眥流血,見天樞黑氣驟減,然自身星命將絕。
西王母感其誠,以玉簪劃空,劈開一條星河之路。路上走來一人,竟是當初洛邑賣卜老叟。老叟笑謂伯陽:“吾即天市垣星君,知汝有此一劫。今攜七星草來救。”以草汁滴伯陽口中,其命復續。老叟又示天機:“祭天者非必帝王,凡人心誠,皆可通神。然天數五百年一輪迴,今之殺機,實為清濁交替之象。汝雖救得一時,五百年後星移復作。”
伯陽醒時,崑崙山戰事已息。蓋西王母顯聖,化瑤池水為冰雹,擊退晉軍。諸侯驚懼,各自罷兵。熒惑星君又現天語:“星移暫止,然天樞未固。今賜爾天書三卷,一曰《星經》,二曰《氣運》,三曰《人心》。能參透此三書,方可永固天樞。”
伯陽攜書歸鄭,於嵩山結廬而居,潛心研修。首卷《星經》述星宿運轉之理,其中竟有“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八字真解;次卷《氣運》言天地人三才相應之道;末卷《人心》最奇,字字可化為光,照見人心善惡。伯陽每夜以星光為燭,三年乃通其義。
景王二十五年,周室果裂。王子朝作亂,敬王奔晉。諸侯各懷異志,天下大亂。然星象竟日漸清明,蓋因伯陽以天書之術暗助人君。他在嵩山建觀星臺,鑄鐵函貯天書,函外鑄銘:“天機自發,聖王自明。五百年後,有緣者得。”
伯陽百歲而終,其墓在嵩山絕頂。據傳每至星移之歲,墓中輒有光出,與天星相應。後世稱其“星聖”,而天發殺機之事,漸為傳說。然熒惑星每六十年一現於東井,老人恒指以教小兒:“昔者天動星移,宇宙幾覆。今之太平,星聖之功也。”
至秦始皇二十六年,有客星犯紫微,太史奏“天發殺機”之兆。始皇使徐市往嵩山尋星聖遺書,得鐵函而歸。函開之時,天書化光飛去,唯留一簡:“星移七度,再歷千載。聖人不作,其災復來。”秦始皇大怒,焚天下星象之書,然天機豈人力可滅?後世張衡制渾天儀,僧一行測子午線,皆暗合星聖遺意。
漢元光元年秋,熒惑復現。是夜,嵩山星聖墓大放光明,光中有人影出,直入太微垣。次日,太史奏:“天樞復位,黑氣盡散。”天子使使往嵩山祭之,見墓前石函自開,中有玉策雲:“天發殺機,移星易宿。人發殺機,天地反覆。星聖已去,後聖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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