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第440章 黃梁渡(1)

作者:水流花·2個月前

善惡昭彰報不差,只爭遲早與些些。

天公豈把人心負,暗裡神明自可查。

話說大明嘉靖年間,應天府江寧縣有一人姓沈名玉,字懷瑾,年方三十,家道殷實,祖上傳下三進宅院,良田百畝,絲綢鋪子兩間。此人自幼飽讀詩書,心懷仁厚,但凡鄉鄰有難,無不傾力相助。這日正值清明時節,沈玉攜了僕從,往城外祖墳祭掃。歸來時天色已晚,細雨濛濛,主僕二人抄近道經過一處叫作黃梁渡的荒僻渡口。

那黃梁渡原是秦淮河上一處廢棄多年的野渡,因河床改道,早已無人擺渡。岸邊卻不知何時多了一座半舊的茶棚,棚下坐著個白髮老者,面前一張歪腿木桌,桌上擱著三隻粗瓷碗,碗中熱氣嫋嫋,似是新沏的茶湯。沈玉走得乏了,見有歇腳處,便上前拱手道:“老丈請了,這雨越下越密,不知可否借寶地暫避一時?”老者抬頭,一雙眼睛渾濁如蒙了霧的銅鏡,嘴角卻微微上揚:“客官請坐,老朽這茶棚專等有緣人,三碗茶湯,前兩碗解渴,第三碗嘛……能見些平常見不著的東西。”沈玉只當是江湖術士故弄玄虛,笑著坐下,隨手端起第一碗茶。那茶湯澄澈碧綠,入口甘冽,一股清氣直衝頂門,渾身的疲憊竟霎時去了七分。他又端起第二碗,茶色轉為琥珀,滋味醇厚綿長,飲罷頓覺耳聰目明,連雨絲落地的聲響都清晰可辨。老者見他兩碗俱盡,枯瘦的手指將第三碗緩緩推到他面前:“客官若還有膽量,這第三碗下去,前塵往事便如鏡花水月,皆在眼底了。”

沈玉低頭看去,那碗中茶湯竟如墨汁一般濃黑,表面浮著一層幽幽的青光,隱隱能聞到一股檀香混著腐土的氣味。他心中雖有幾分猶疑,但自幼聽祖父說過,這黃梁渡古時是通往幽冥的渡口之一,若真有機緣見一見平生未見之事,倒也不算白來人間一遭。想到這裡,他端起碗來,仰頭一飲而盡。

剎那間天旋地轉,耳畔響起千百人同時誦經的嗡嗡聲,眼前的雨幕、茶棚、老者盡皆碎裂成無數光點,又如萬條流螢四散飛旋。待他再能視物時,發現自己竟好端端坐在自家書房的紫檀椅上,案頭燭火搖曳,攤著一冊翻到一半的《金剛經》。窗外月明星稀,萬籟俱寂,哪裡有什麼黃梁渡和茶棚老者?沈玉揉了揉額頭,只覺方才種種恍如南柯一夢。可當他無意間低頭看向掌心時,卻赫然發現左手腕內側多了一枚銅錢大小的硃砂痣,形如蓮花,殷紅欲滴。而這枚痣,他是記得清清楚楚的,生來絕沒有。

正驚疑間,管家來報:“老爺,劉家派人來了,說劉員外方才在書房突然昏厥,牙關緊咬,請了好幾個郎中都扎不醒,特來求您過去瞧瞧。”沈玉與那劉員外相交多年,知道此人雖家財萬貫,卻是個出名的吝嗇鬼,平日裡放貸收息,半文錢都要計較。但人命關天,他連忙披衣出門,乘了小轎趕到劉府。只見劉員外直挺挺躺在榻上,面如金紙,鼻息微弱,果然如管家所說,牙關咬得死緊,撬都撬不開。沈玉俯身細看,忽然心頭猛地一跳——那劉員外左手腕內側,赫然也有一枚蓮形硃砂痣,位置大小竟與自己腕上的一模一樣!只是顏色黯淡許多,像是蒙了一層灰。

沈玉腦中轟然作響,猛地想起幼時聽祖母講過的一樁舊事。祖母說,人若飲了黃梁渡的往生茶,能見三世因果。腕上現蓮紋者,乃是地府判官在生死簿上點了硃砂印,意為“蓮花開處,因果自見”。莫非自己方才那碗茶湯並非夢境?他定了定神,屏退眾人,獨自守在劉員外榻前。約莫過了兩炷香的工夫,劉員外喉間咕嚕一聲響,猛地睜開眼來,那雙眼睛裡滿是驚懼,彷彿剛從深淵裡爬出來。他一把攥住沈玉的手腕,顫聲道:“沈兄……我、我看見了……我前世是條蛆蟲……”沈玉被他攥得生疼,卻未掙脫,只輕聲道:“劉兄慢慢說,你看見了什麼?”劉員外喘了半晌,方斷續道:“我方才昏過去後,飄到一座橋上,橋頭有個老婆婆遞給我一碗湯,我不肯喝,她就用杖子打我,我逃下橋,落進一處糞坑裡……那糞坑壁上爬滿了蛆蟲,其中有一條白胖的,拼命往壁上鑽,我低頭一看,那蛆蟲背上……竟長著我的臉!”

他說到此處,渾身抖如篩糠,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沈玉心中一動,追問道:“後來呢?”劉員外閉目喘了幾息,又說:“後來我看見一個穿皂袍的差官把我從糞坑裡提出來,拍了我頭頂三下,我就變成一隻麻雀,翅膀是麻灰色的,和一群麻雀住在城隍廟的簷角下。每天去田裡偷穀子吃,有一天被一個小孩用彈弓打中右翅,跌下來讓貓叼了去……再醒來就成了現在這般。”他說完怔怔望著屋頂,喃喃道:“原來那蛆蟲是我,麻雀是我,劉守財也是我……早知如此,我前世何必剋扣那些佃戶的租米……”

沈玉默然良久,將自己的腕子伸到他面前:“劉兄請看,我腕上也多了這枚痣。不瞞你說,今日黃昏我在黃梁渡飲了一碗茶,回來後便添了這個。”劉員外瞪大眼,湊近了看,忽地倒吸一口涼氣:“你這痣的顏色怎麼這般鮮亮?我的卻是灰撲撲的!”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刮進一陣陰風,燭火倏地縮成綠豆大的一點,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兩人耳畔同時響起:“蓮花赤者為善,灰者為惡,赤灰相映,方得圓滿。”

兩人驚駭回頭,只見門框邊站著個身量極矮的老者,正是那茶棚裡的白髮人。他手裡提著一盞白紙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渡”字,笑眯眯地看著他們:“二位既然同飲了一碗往生茶,便算是同船渡河的客人了。老朽這便送你們去下一處地方,把今生今世欠下的債、該還的恩,一併走完罷。”說罷燈籠一晃,沈玉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直墜下去,耳邊是劉員外的慘叫,眼前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有他少年時從乞丐手裡買下一條將死的黃狗,有他鋪子裡的夥計偷了銀子被他寬恕,還有他五歲時在河邊救起一個溺水的女童……最後所有的畫面歸於一幕:一座黑漆漆的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隊伍盡頭是一張高案,案後坐著個赤面獠牙的官差,手裡握著一支硃砂筆。那官差抬頭看見他,竟咧嘴一笑:“沈懷瑾,你來得好早。那位劉守財,你且回頭看看。”沈玉回頭,只見劉員外縮在自己身後,面無人色,腕上的蓮紋已徹底黑如鍋底。赤面官差將筆一橫:“你二人前世原是同一條渡船上的船伕和搭客,船伕便是你沈懷瑾,搭客便是他劉守財。那年發大水,船伕捨命救起十七人,最後溺死河中;搭客搶了船伕的乾糧袋,獨自游上岸活了命,卻對外謊稱自己救的人。這一世你享了那十七人轉世後回報的福廕,他卻要補上偷你乾糧的罪孽。如今茶引已現,你二人須在七日之內同做三件善事,將功補過,否則……”

話音未落,沈玉猛地驚醒,發現自己仍坐在劉員外的書房裡,燭火明亮,窗外已有雞鳴。劉員外也同時醒轉,兩人面面相覷,腕上的蓮紋一赤一灰,靜靜伏在皮膚下,隱隱發燙。

從這天起,沈玉便每日與劉員外同行。第一日,他們在城南看見一個凍餓將死的乞丐,沈玉掏出銀子要買熱粥,劉員外卻猶豫著不肯出錢。沈玉正色道:“劉兄,昨夜那赤面官差的話你忘了麼?”劉員外咬咬牙,從袖中摸出十文錢,哆嗦著遞了出去。乞丐接過錢時,兩人腕上的蓮紋同時亮了一亮,灰的那枚竟淡了些許。第二日,他們路過縣衙,正遇上一樁冤案:一個寡婦被誣偷了鄰居的雞,縣令要判她杖刑。沈玉站出來作證,說自己那日親眼見雞是黃鼠狼叼走的,劉員外遲疑片刻,也點頭附和。縣令查證後放了寡婦,寡婦千恩萬謝離去時,劉員外腕上的灰紋又淡了一層,隱隱泛起一絲紅光。第三日,兩人來到秦淮河邊,見一個孩童落水,沈玉要跳下去救,劉員外卻死死扯住他的袖子:“水這麼急,你下去也是送死!”沈玉甩開他,縱身躍入河中。河水冰冷刺骨,他鳧到那孩童身邊,正要伸手去拉,忽然水底湧起一股暗流,將他猛地拽向深處。就在他肺裡最後一口氣將要散盡時,一隻手從背後攥住了他的衣領——竟是劉員外不知何時也跳了下來,兩人合力將孩童託上岸。等他們渾身溼透坐在岸邊喘息時,腕上的蓮紋同時大放光華,赤的那枚轉為金色,灰的那枚變得鮮紅如血。

當晚二人回到沈府,那白髮老者又出現在了書房中。他這次沒有提燈籠,只拄著一根桃木杖,笑眯眯道:“三善已成,但還有最後一關。你二人可知道,為何黃梁渡的茶要喝三碗?第一碗見前生,第二碗見今生,第三碗……見來世。”老者用杖頭在兩人眉心各點了一下,沈玉眼前景物再度變換。他看見一條寬闊的大江,江上有一座石橋,橋頭站著一個青衫少年,正是他自己,但面容要年輕許多。少年身邊站著個同樣年紀的姑娘,兩人正一起往橋下的江水裡放河燈。那姑娘側臉柔美,笑起來嘴角有兩個酒窩。沈玉覺得這姑娘的面容極為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這時白髮老者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那是你未過門的妻子周氏,她前世是你在河中救起的女童,今生本要嫁你為妻,但因你今生過於執著行善散財,誤了婚期,她已在去年春天病故了。”沈玉心中劇痛,那姑娘的面容終於清晰起來——正是去年在城外遇見過的那個賣花女,他當時買了一枝白梅,見她衣衫單薄,多給了幾文錢,之後便再未見過。原來那竟是他命定的姻緣!他轉頭去看劉員外,只見劉員外正對著一片荒墳跪拜,墳前石碑上刻著“先妣劉門周氏”,原來劉員外的母親三年前亡故,而他從未去上過一次墳。老者嘆道:“劉守財,你母親的亡靈在陰間無錢打點,受盡欺凌,你生前吝嗇,連紙錢都不肯燒,如今還有何話說?”劉員外伏地痛哭,連連磕頭。

白髮老者將桃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頓,兩人眼前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老者看著他們,語氣沉緩:“今夜子時,黃梁渡老地方見。你們需各帶一件今生最珍視之物,渡河之後,自有分曉。”說罷身影便如煙散去。

子時將至,沈玉從箱底取出一方繡帕,那是母親臨終前留給他的唯一遺物。劉員外則翻遍了庫房,最後拿了一錠五十兩的元寶——那還是他父親傳下來的,形制古老,足色赤金。兩人在黃梁渡口相見時,雨早已停了,月色清明,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白髮老者已經等在岸邊,身旁泊著一條烏篷小船,船頭掛著一盞白紙燈籠。他看了兩人手中的物件,微微頷首:“上船罷。”

船行至河心,老者忽然開口:“沈懷瑾,你這方繡帕看似尋常,實則裡面繡著一幅血寫的經文,是你母親為超度你夭折的兄長而刺破手指所書。此物蘊含的慈母之心,足可抵一座金山。”他又轉向劉員外:“劉守財,你這元寶看著貴重,但鑄造時摻了鉛錫,並非十足真金,不過你父親當年也曾用它買過一斗米施捨災民,總算還存著一絲善念。”劉員外羞得滿臉通紅。老者將船槳一橫,指著前方水面:“你們看。”

河面上不知何時浮起一面巨大的銅鏡,鏡中映出兩條道路:一條金光大道,盡頭是輝煌的城池;一條泥濘小徑,兩旁荊棘叢生。老者說:“金路通天道,泥徑達幽冥。你二人需將手中之物投入鏡中,由鏡判定你們該走哪條路。”沈玉毫不猶豫地將繡帕拋向銅鏡,帕子觸到鏡面的瞬間化為一團金光,緩緩落在金路入口。劉員外攥著元寶,額上青筋直跳,那灰蓮紋又暗了下去。他掙扎良久,終於長嘆一聲,將元寶也拋了出去。誰知元寶入鏡後竟化為一隻灰色的蝴蝶,顫巍巍飛向泥徑,落在一朵荊棘花上。劉員外面如死灰,正要認命,那蝴蝶卻忽然折返,繞著金光大道飛了三圈,最後停在金路入口的繡帕旁。老者撫掌笑道:“好!捨得便是得,你雖不捨,但終究舍了,那元寶中的一絲善念為你引了路。你二人可並肩同行了。”

船靠岸時,老者將燈籠遞到沈玉手中:“此燈名為引魂渡,你提著它走金路,切記不可回頭,不可開口,無論身後有什麼聲響,都只當聽不見。走到盡頭有一座白玉橋,過了橋便是真正的彼岸。”沈玉接過燈籠,和劉員外並肩踏上金路。起初道路平坦寬闊,兩旁生著奇花異草,聞之清香撲鼻。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身後忽然傳來嘈雜的人聲,有他鋪子裡夥計的哭喊:“東家!東家你走了鋪子怎麼辦!”還有母親的聲音:“懷瑾,懷瑾你回頭看看娘……”沈玉心頭一酸,幾乎要轉過身去,腕上的金蓮紋猛然灼燙起來,他咬牙忍住,只攥緊了燈籠杆繼續走。劉員外那邊也不平靜,身後傳來他妻子的尖聲咒罵,還有幼子的啼哭,那灰蓮紋又泛起紅光,燙得他齜牙咧嘴。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果然出現一座白玉石橋,橋下流水淙淙,水面浮著朵朵金蓮。兩人剛要上橋,橋頭忽然閃出兩個黑影,一個赤面獠牙,一個青面長舌,正是地獄裡的夜叉模樣。赤面夜叉叉著腰喝道:“沈懷瑾,你前世救人的功德本可直登天界,但你今生有一次在鋪子裡收了假銀子,明知是假的卻仍用出去,害得那賣菜老農被東家責罰,此事如何算?”沈玉渾身一凜,那確實是三年前的事,他後來雖後悔,卻再未找到那老農賠罪。青面夜叉則對劉員外道:“劉守財,你前世偷乾糧的罪雖已補了,但你曾為一文錢逼死佃戶家的女兒,那女子至今還在枉死城受苦!”劉員外雙膝一軟,幾乎癱倒。就在這時,兩人腕上的蓮紋同時飛離手腕,化為兩道虹光直衝雲霄。赤金虹光中現出沈玉前世捨命救人的畫面,血紅虹光裡則是劉員外今生隨沈玉行善的三幕。兩道虹光合在一處,變成一柄金光閃閃的鑰匙,自行插入白玉橋頭的鎖孔中。只聽咔嗒一聲,橋面緩緩鋪展,夜叉的身影也隨之消散。

過了橋,景象豁然開朗。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荷塘,荷葉如碧玉盤,荷花如水晶盞,每一朵花心裡都坐著一個拇指大的小人兒,有的在讀書,有的在打坐,有的在嬉笑。沈玉和劉員外都看呆了。荷塘盡頭站著那白髮老者,他此刻已換了一身道袍,鬚髮皆白,仙風道骨。他微笑道:“你二人已過了引魂渡、破心橋、入蓮池,從此塵緣盡斷。沈懷瑾,你本有三世善根,這一世又度了劉守財這隻迷途羔羊,功德圓滿,可去東華帝君座下做個掌書仙。劉守財,你雖作惡不少,但臨終一念向善,又助沈懷瑾救起落水孩童,功過相抵,便在這蓮池中做五百年採蓮童子,期滿再入輪迴。”劉員外一聽不用下地獄,喜得連連叩首。沈玉卻忽然跪下道:“老神仙,晚輩有一事相求。那去年病故的周氏女,不知能否容我見她一面?”老者捋須一笑:“你倒是個痴情種子。也罷,你且去荷塘西角,第三朵白玉蓮的花心裡,有個編紅繩的女娃,你自去看。”沈玉循跡找去,果然見一朵碗口大的白玉蓮,花心裡坐著個穿紅襖的小人兒,正低著頭編一根紅繩,那眉眼身形,正是那賣花姑娘。她抬起頭來,衝沈玉微微一笑,嘴角兩個酒窩淺淺一旋。沈玉想伸手去觸,指尖卻穿過了花瓣,只碰落一滴晶瑩的露水。那露水落在掌心,竟化為一粒圓潤的珍珠,溫溫熱熱地滾進他袖中。老者遠遠道:“此珠名為相思淚,你帶在身上,下凡投胎時含在口中,來世便能再遇她。”沈玉鄭重藏好珍珠,又深深望了那白玉蓮一眼,轉身隨老者而去。

再說劉員外被引到荷塘東面,那裡有一間小小的茅草棚,棚前擺著十幾個瓦罐,每個罐裡養著一朵含苞的蓮花。他的任務便是每日給蓮花澆水、除蟲、念一遍《清靜經》。起初他笨手笨腳,不是澆多了水就是碰掉了花瓣,急得滿頭大汗。但日子久了,他漸漸覺得心裡那股焦躁的貪念一天天淡下去,看那些蓮花從含苞到綻放,再從綻放到凋零,竟覺出一種從前從未體會過的寧靜。有一日他正在給一株紅蓮澆水,那蓮花忽然開口說了話:“劉守財,你可還記得你逼死的那佃戶女兒?”劉員外手一抖,水瓢掉在地上。蓮花又說:“她如今已投胎到蘇州城一個布商家裡,你若真想贖罪,便託個夢給她爹孃,讓他們莫再重男輕女了。”劉員外跪在泥地裡哭了半日,從此每晚對著月亮念三遍往生咒,唸了整整一百年。百年的時光在蓮池中不過彈指,等他頭上的白髮轉青,手上的老繭褪盡,白髮老者又出現在他面前,手裡捧著那盞白紙燈籠:“五百年滿了,你該去投胎了。這一世你去做那布商的兒子,好好待你那位前世冤家。”

劉員外千恩萬謝,正要出蓮池,忽然想起什麼:“老神仙,沈懷瑾他……”老者笑道:“他已在東華帝君處做了三百年掌書仙,如今正要下凡去尋他那相思淚的主人呢。”劉員外聞言,心中既羨且愧,暗暗發誓這回投胎定要行善積德,再不做那慳吝小人。

且說沈玉在天界這三百年,日日對著滿架仙書,卻總覺得心裡缺了一塊。那粒相思淚珍珠他貼身藏著,溫潤如初,每至月圓之夜便微微發燙。這一日東華帝君召他前去,指著下界一片燈火道:“蘇州城有一戶周姓布商,他家女兒今日及笄,你與她有夙緣,可去矣。”沈玉拜謝帝君,將珍珠含入口中,縱身一躍,便如流星墜向人間。

蘇州城西的周家布莊裡,老闆娘正對著女兒發愁:“你這丫頭,及笄禮上什麼不好求,偏要一朵白玉蓮花,這個時節哪裡找去?”那女兒閨名晚棠,生得眉目清秀,左眼角下一顆小小的淚痣,正是前世那賣花姑娘的模樣。她噘著嘴道:“我昨夜分明夢見一朵好大的白玉蓮,花心裡還有個青衫哥哥衝我笑,娘,你說奇不奇?”老闆娘只當她胡言亂語,正要訓斥,忽然外面一陣喧嚷,夥計跑進來道:“夫人!小姐!門口來了個遊方道士,說有一朵白玉蓮要送給周家小姐!”晚棠提著裙子跑出去,只見臺階下站著個年輕道士,青衫竹冠,眉目溫潤,左手託著一朵瑩白如玉的蓮花,右手腕內側隱隱有一粒金紅色的蓮紋。那道士看著她,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淚光,卻含笑拱手道:“貧道從黃梁渡而來,路過寶地,聞得小姐尋蓮,特將此物奉上。此蓮非凡品,需以相思淚澆灌,方能永開不敗。”晚棠接過蓮花,花瓣上恰好滴落一滴水珠,落在她掌心,涼涼的,像一滴陳年的淚。她抬頭再要細問時,那青衫道士已轉身走入暮色中,衣袂飄飄,像一縷散去的炊煙。晚棠追了兩步,卻見那道士的身影在一棵老柳樹後一閃,便再尋不見了。她低頭看那白玉蓮,花心深處嵌著一粒圓潤的珍珠,在夕陽下泛著溫柔的虹光。她忽然覺得心口一陣痠軟,彷彿想起了一個極遙遠極遙遠的夢,夢裡有個少年,在一條鋪滿金蓮的橋上,隔著茫茫白霧,衝她笑了笑。

那晚周晚棠將白玉蓮供在窗前,月光照進來時,蓮花的花瓣微微翕動,像在呼吸。她迷迷糊糊睡去,夢中又見到了那青衫道士,他牽著她的手走過一座石橋,橋下的水面上浮著無數河燈,每盞燈裡都映著他們前世的影子——有他買她白梅的片段,有他救她落水的畫面,還有更久以前,在一條黃浪滔天的大河裡,他拼盡最後一口氣將她推向岸邊的輪廓。她在夢裡哭了,醒來時枕巾溼了一片,窗外的白玉蓮不知何時已開出了第二朵,並蒂而生,相依相偎。

第二天一早,周家布莊對面的巷口忽然多了一家小小的茶攤,攤主是個穿舊青衫的年輕人,自稱姓沈,名懷瑾,從應天府來。他煮的茶湯分三碗:第一碗碧綠,第二碗琥珀,第三碗墨黑。有人問他第三碗是什麼茶,他只笑笑說:“是給有緣人喝的,能見些平常見不著的東西。”周晚棠每日買花布都要路過那茶攤,第三日終於忍不住坐了下來。年輕人看著她,輕輕推過第三碗茶。她端起來一飲而盡,眼前霎時浮起萬千金蓮,蓮池深處,一個穿紅襖的小人兒正低頭編著紅繩,繩頭繫著一粒圓潤的珍珠。

她猛地抬頭,對面的沈懷瑾正含笑望著她,右手腕內側那粒金紅色的蓮紋,在晨光裡灼灼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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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證灰赤花蓮,今古照明分碗三

。心有渡緣無渡不,過帆千口渡梁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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