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但求運氣好,哪知運氣也能聊。
你買他賣兩頭賺,賠進性命誰人曉。
話說隆慶年間,南直隸蘇州府吳縣有一戶姓趙的人家,家主趙文清年近四十,在閶門外開了間不大不小的雜貨鋪子,賣些油鹽醬醋、針頭線腦之類的東西。這趙文清為人老實本分,做生意也公道,從不缺斤短兩,街坊鄰里都信得過他。可他有個天生的怪毛病——打小運氣就差。別人擺攤能碰上好天氣,他一擺攤就下雨;別人進貨能買到好貨色,他一進貨定有殘次品;便是走在路上,別人踩不到狗屎,他回回都要踩上一腳。趙文清年輕時也去考過兩次童試,頭一回考前一夜鬧肚子,第二回進場時被巡場的差役絆了一跤,摔斷了筆桿,兩次都鎩羽而歸。後來他爹嘆氣說:“罷了罷了,你沒那個命,老老實實做買賣罷。”
趙文清認了命,娶了個老實巴交的媳婦劉氏,生了個兒子,一家三口守著那間鋪子勉強度日。可就連這間鋪子也跟趙文清八字不合——每逢他要賺錢的時候,總出些意外狀況。有一回他進了批上好的桐油,本來能賺不少,誰知當天夜裡鋪子漏雨,大半桶油被雨水泡壞了;有一回他進了批緊俏的南貨,剛擺上貨架,隔壁巷子就開了家專營南貨的新鋪子,他的貨便砸在了手裡。二十多年做下來,趙文清始終是個不溫不火的小本生意人,家底薄得透亮。
這年春天,趙文清去城外進貨,路過楓橋時見橋頭圍著一圈人。他擠進去一看,是個遊方道士在擺攤算卦,可又不像是正經算卦的——他面前沒有籤筒也沒有卦盤,只擺著十幾只巴掌大的小布袋,布袋上寫著各種字,有“財運”、“官運”、“桃花運”、“子孫運”等等。那道士約莫五十來歲,麵皮白淨,三綹長鬚飄在胸前,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道袍,笑眯眯地招呼道:“各位看官,貧道這攤子不賣卦,不賣符,只賣運氣。諸位哪個覺得自個兒運氣不好,只管來買一包好的去。”
圍觀的人將信將疑,有人問道:“運氣也能買賣?你這道士莫不是個騙子?”那道士不慌不忙地從攤上拿起一包寫著“財運”的布袋,往人群中掃了一眼,指著個穿藍布短打的漢子道:“這位兄弟,你可是做小買賣的?近來是不是連著三個月沒開過張?”那漢子臉色一變:“你……你怎麼知道?”道士笑道:“你把這一包運氣拿去,回去放在你鋪子的錢櫃底下,明日保管生意興隆。若是不靈,你回來砸我攤子,我分文不收。”
那漢子猶豫了一下,掏了三十文錢買了那布袋,揣在懷裡半信半疑地走了。圍觀的人見熱鬧看完了,也紛紛散了。趙文清站在人群后面,聽著那道士的話,心裡頭怦怦直跳。他等了等,見左右無人,才湊上前去,低聲問道:“道長,您……您這運氣當真能賣?”那道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捻鬚笑道:“這位掌櫃的,你面堂發暗,眉間帶煞,一看就是運道不暢之人。貧道這裡恰好有一包上好的綜合運,你帶回去,放在枕下睡三天,保管轉運。”說著從攤子底下摸出一隻灰布小袋,上面什麼字也沒寫,掂在手裡輕飄飄的。
趙文清問價錢,道士伸出三根手指:“三兩銀子。”三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趙文清猶豫了半天。那道士也不催他,只是慢悠悠地道:“你想想,你這輩子因運氣不好少賺了多少個三兩?錯過了多少機會?如今三兩銀子買一生的轉運,這筆賬劃不划算?”趙文清被他說動了心,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僅剩的三兩碎銀,把那灰布袋買了下來。
回到家中,趙文清將那布袋放在枕下,按道士說的睡了三天。第三日清早起來,他覺得神清氣爽,像是換了個人。當日鋪子開門,頭一個顧客就買了半匹布的貨,接著一整天生意出奇地好,到晚上盤賬時,這一天的進賬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還多!趙文清又驚又喜,第二日、第三日、連著十來天,生意竟然日日紅火,從前積壓的貨底子也一股腦兒賣了出去。不到一個月,趙文清的雜貨鋪子便熱鬧起來了,連帶著隔壁幾家鋪子的生意也被帶旺了一些。
趙文清嚐到了甜頭,又去楓橋找那道士。那道士果然還在老地方擺攤,見了他便笑道:“如何?貧道沒騙你罷?”趙文清千恩萬謝,又問道:“道長,這運氣可還能再買?”道士搖頭道:“運不可多買,一人一生只能買一回。不過你若想更旺些,倒有另一個法子——你買別人的運。”趙文清一愣:“買別人的運?怎麼買?”道士從攤子下面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給他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許多人的名字、籍貫、年齡,後面標註著“財運”、“仕運”、“壽運”、“子孫運”種種字樣。道士指著其中一行道:“比如這個人,是個六十歲的老頭子,如今已經病入膏肓了,他的壽運留著也是白費,你若花十兩銀子買了來,能給你添五年陽壽。你若想要財運,這裡有個布商,生意做垮了正愁沒錢還債,你花五兩銀子買他的財運來,你那雜貨鋪至少能旺五年。”
趙文清聽得心驚肉跳:“道長,這……這不是損人利己麼?”道士嘿嘿一笑道:“說損人也算不上,他們橫豎也用不上了,你不買他們也廢了。與其白白浪費,不如物盡其用,這不叫損人利己,這叫廢物利用。”趙文清猶豫了半天,到底沒忍住財運的誘惑,花了五兩銀子買了那個破產布商的財運。回到家中,他鋪子的生意果然更旺了,不但日常買賣紅火,還陸續接到幾筆大宗的糧油訂單,半年工夫便賺了近百兩銀子。
此後趙文清便上了癮,隔三差五去找那道士買運。今天買個落第秀才的文運,明天買個老寡婦的子孫運,後天買個病秧子的壽運,林林總總花出去好幾十兩銀子。他鋪子的生意滾雪球一般越做越大,不到兩年時間,趙文清就從一個小雜貨鋪掌櫃變成了閶門外數得著的富戶,家裡換了新宅,僱了夥計,連兒子都送去縣學讀書了。劉氏見丈夫時來運轉,高興得見人便誇,可不知怎的,趙文清心裡卻越來越不踏實。
事情是從第三年開始起變化的。頭一件怪事是趙文清的身體。他從前雖然運氣差,但身子骨一直還算結實,一年到頭連個頭疼腦熱都沒有。可自從買了那些運之後,他先是莫名其妙地開始掉頭髮,每天早晨醒來枕頭上都是黑乎乎的一片。接著是牙齦出血,吃飯時稍硬些的東西都不敢咬。再後來渾身骨節隱隱作痛,尤其是陰天下雨的時候,關節像有針在扎一般。趙文清請了郎中來瞧,郎中說他是氣血兩虧,開了些補藥,可吃了幾十帖也不見好。
第二件怪事是他的脾氣。趙文清從前是個出了名的好性子,對人客客氣氣,從不會高聲說話。可這兩年他越來越急躁,動輒便對夥計發火,對劉氏也沒了耐心,連對兒子都常常呵斥打罵。有一回他兒子背書背錯了一個字,他竟掄起戒尺把孩子的屁股打出了血印子。劉氏哭著攔他,他一甩手將劉氏推了個趔趄,過後又懊悔不迭,可到了下一次火氣上來,又全然控制不住。
第三件怪事最讓人發毛——趙文清夜裡開始做噩夢。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市集上,四周都是些面色青灰的人,那些人互相買賣著什麼東西,仔細一看,他們手裡拿著的全是些稀奇古怪的物件——有的是一縷頭髮,有的是一截指骨,有的是一團半透明的霧氣。那些青灰面孔的人朝他湧來,七嘴八舌地說:“買了我的運,就得拿東西來換!你拿什麼換?”趙文清在夢中拼命跑,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怎麼也邁不動步子。
到了第四年上,趙文清徹底垮了。他滿頭白髮脫了大半,牙齒鬆動了三顆,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走路都要扶著牆。鋪子的生意雖然還在賺錢,可他已經沒心思管了,全交給了夥計打理。劉氏急得四處求醫問藥,可沒有一個郎中能說出他得的什麼病,都說“脈象上沒什麼大礙,可這人就是不行了”。
這一日,趙文清自己覺得撐不住了,把劉氏和兒子叫到床前,含著淚將這些年買賣運氣的事全說了。劉氏聽完驚得說不出話來,兒子更是嚇得臉色煞白。趙文清道:“我怕是活不了幾天了,我買的那些運,把別人的命數拿來用,如今它們都來討債了。你們替我尋一尋那個賣運的道士,把錢還給他,把那些運退回去,或許還來得及。”
劉氏四處打聽了半個多月,終於在虎丘山下一間破舊的土地廟裡找到了那道士。道士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聽了劉氏的來意,卻搖頭道:“你丈夫買了就是買了,退不回來了。他當初買運的時候,我跟他說過——運是可以買賣,但每樣運的背後都連著命數。你把別人的運拿走了,別人的命數就落到你身上了。你丈夫如今一身病痛,那全是買來的。我當年也提醒過他,問他要不要緊,他自己說不要緊的。”劉氏跪在道士面前痛哭哀求,道士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符來:“這樣罷,你拿這道符回去燒了,兌水給你丈夫喝下。但你要告訴他,喝了之後,那些買來的運便會一件一件地離開他,他這些年的財運、官運、壽運全都會消散乾淨,他會變回從前那個運氣極差、一貧如洗的趙文清。他要做好這個準備。”
劉氏拿著符回家,趙文清掙扎著坐起來,聽了轉述的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啞聲道:“燒罷。我寧可窮一輩子,也不想做個用別人的命數堆起來的活死人。”劉氏將符燒了化在水碗裡,趙文清仰頭灌了下去。
當天夜裡,趙文清出了一身透汗,汗臭奇重,帶著一股腐爛的氣味。可第二天醒來,他身上的痛楚竟減輕了許多。此後一連數日,他日日發汗、排毒,身體雖還虛弱,但精神明顯好了些。與此同時,他的生意卻一落千丈——那些大客戶忽然都撤了單,鋪子裡積壓的貨賣不出去,夥計們接連辭工,不到兩個月,趙文清又變回了那個清貧的小雜貨鋪掌櫃。
可趙文清心裡卻踏實了。他的頭髮不掉了,牙不痛了,骨節也不再鑽心地疼了。雖然生意冷清,可他每天早起開門晚歸關門,日復一日地守著那間鋪子,像是守著一份失而復得的安寧。劉氏見他身體好轉,心裡也漸漸放下來,一家三口雖然清苦,卻比前兩年那些富貴日子過得舒心得多。
半年後的一個清晨,趙文清去城外進貨,路過楓橋時,竟又看見那個道士在老地方擺攤。圍著他的人比從前更多了,不少人都搶著買那些寫著各種運氣的小布袋。趙文清擠過人群,走到那道士面前。道士抬頭見是他,臉色微微一變。趙文清朝他拱了拱手,淡淡道:“道長,我今天不是來買運的。我有句話想勸你——你賣運賣得越多,回頭找你算賬的人就越多。我命大,還能撐到退運那天,可別人未必有我這般的運氣。”他說完轉身便走了,留下那道士一個人坐在攤子後面,面色陰晴不定。
後來趙文清再也沒有見過那個道士。有人說他被人打斷了腿扔在了城外,也有人說他買賣運氣折了自己的福報,病死在了一座破廟裡。不管怎樣,那買賣運氣的攤子再沒有出現過。趙文清又活了二十多年,雖然一輩子都沒發過大財,但身體康健,看著兒子娶了媳婦生了孫子,平平安安地活到了七十歲。
他晚年時最愛跟孫子講這段故事,小孫子聽得入迷,問他:“爺爺,那運氣到底能不能買賣?”趙文清笑著摸了摸孫子的頭說:“能買也能賣,但你記住,你買來的每一樣好東西,都是別人身上掉下來的肉。你花的是銀子,可別人搭進去的是命。你爺爺當年不懂這個道理,差點把自己搭進去。你長大以後,寧可運氣差些,也不要去買別人的運來補自己。一個人有多大的運,就享多大的福,強求來的東西,遲早要加倍還回去。”
這話趙文清記了一輩子,也傳了一輩子。後來蘇州城裡那些做買賣的人,多少都知道這樁事,雖有人不信,但更多人心底裡總覺得:命裡該有多少就是多少,強求來的東西,終究不長久。
正是:
運氣能買也能賣,買時容易還時難。
別人的福你的禍,到頭一算都一般。
。安家自數命家自,好道運人他羨莫
。圈迴記眼有公天,取強莫事好行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