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一股清冷的夜風灌了進來,讓他渾身一激靈。他抬頭望向鄉中學的方向,那裡一片漆黑,但在他眼裡,那棟危樓的輪廓卻無比清晰。他彷彿能聽到風中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然後是牆體開裂的“咔嚓”聲,最後是轟然倒塌的巨響和撕心裂肺的哭喊……
張德才猛地打了個寒顫,臉色變得慘白。
不行!
絕對不能出事!
如果真出了事,他這輩子,下輩子,都別想心安!
他頭頂上,那枚代表【恐懼】的藍色標籤和代表【猶豫】的灰色標籤,在這一刻,被一抹堅定而純粹的綠色光芒,衝得七零八落。
【良知】,佔據了上風。
這個念頭一旦佔據了主導,就再也無法遏制。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悲壯的氣息。他轉身,快步走進了臥室。
妻子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他沒有開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走到那張吱呀作響的老式木床邊,然後,緩緩地跪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將手伸進積滿了灰塵的床底,摸索著。他的指尖觸碰到了冰冷的水泥地,觸碰到了幾隻不知是什麼時候滾進去的樟腦丸,最後,他摸到了一個用油布包裹著的、方方正正的硬物。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一件絕世珍寶,將那個油布包從床底拖了出來。油布上落滿了灰塵和蜘蛛網,散發著一股陳舊的氣味。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了檯燈。昏黃的燈光下,他顫抖著手,一層一層地解開那厚厚的油布。
裡面,是一本普通的硬殼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的,上面印著“工作日誌”四個燙金字,只是金色已經有些黯淡。
這是他的習慣。作為會計,他深知賬目的厲害。除了單位那本誰都可以查閱的“明賬”,他自己還有一本從不示人的“暗賬”。這本賬,記錄的不是每一筆錢的真假,而是記錄的每一筆他認為“有問題”的賬目背後的“真相”。
這既是他明哲保身的護身符,也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道保險。他本以為,這本賬會永遠爛在床底下,直到他死,都不會再有人看到。
他的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他翻開賬本,熟練地翻到半年前的某一頁。
他的字寫得很好,是那種老派會計特有的、一絲不苟的蠅頭小楷。
燈光下,那一行行字跡,清晰得刺眼。
“六月七日,晴。縣教育局、財政局聯合下撥鄉中學危房改造專項資金,計柒拾萬元整。鄉長馬文遠批示,暫緩入專戶,由其統一調配……”
“六月十日,陰。憑馬鄉長批條,撥付‘新農村建設先進單位考察費’拾貳萬元,隨行人員:馬文遠、馬強……”
“六月十五日,雨。憑馬鄉長批條,撥付‘鄉辦磚廠裝置維護週轉金’貳拾萬元,收款單位為鄉長內弟王某某……”
“六月二十三日,晴。憑馬鄉長批條,撥付……”
一筆,又一筆。
那七十萬的教育資金,就是這樣被馬文遠以各種巧立的名目,像螞蟻搬家一樣,一筆一筆地挪用、侵吞,最終填補了鄉里那些見不得光的窟窿,甚至,變成了他個人的“小金庫”。
每一筆賬目後面,都附著原始單據的影印件,以及馬文遠那龍飛鳳舞的親筆簽名。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張德才看著這本賬,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知道,他手裡捧著的,不是一本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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