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李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無形的引線,瞬間點燃了會議室裡凝固的空氣。
王姐剛剛鬆弛下來的神經猛地又繃緊,她看著林望,眼神里混雜著驚恐、擔憂,以及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與有榮焉的微光。那幾位剛剛還在地圖上指點江山的老同事,此刻也收起了所有表情,像一群被老師點到名的學生,垂手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市委書記趙安邦,這個名字在雲州市,本身就代表著一種絕對的權威。
而他的秘書親臨,一句“書記讓你過去一趟”,更是分量千鈞。
這既可能是雷霆震怒前的最後傳喚,也可能是暴風雨後,對那個唯一站在礁石上的人的審視。
林望的身體,在經歷了一個小時極限運轉後,正發出陣陣疲憊的抗議,但他的精神,卻在前所未有的清明。他對著李小李,平靜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對已經快要虛脫的同事們說:“大家先休息一下,我去去就回。”
他的聲音裡沒有半點波瀾,彷彿只是去隔壁辦公室拿一份檔案。這份鎮定,像一顆定心丸,讓綜合科眾人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
“林科長……”王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化為一句,“你……小心。”
林望朝她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便跟著李小李,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裡空無一人,慘白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皮鞋踩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單調的迴響,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的鼓點上。
李小李走在前面半步的距離,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一個標準的秘書姿態。他一言不發,連側臉的線條都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林望的【情緒圖譜】系統,卻清晰地捕捉到,在李小李那張平靜的面孔下,一枚代表著【審視】的標籤,正和另一枚【好奇】的標籤,交替閃爍。
他在觀察自己,也在揣摩自己。
林望沒有試圖搭話,他知道,在書記做出最終評判之前,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他只是沉默地跟著,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將身體的疲憊感強行壓下,讓大腦保持在最冷靜的狀態。
終於,他們停在了那扇厚重的、掛著“市委書記辦公室”牌子的門前。
李小李輕輕敲了三下門,節奏均勻,力度適中。裡面傳來一個略帶沙啞和疲憊的聲音。
“進。”
門被推開。
一股濃烈的、混雜著劣質香菸和濃茶的味道撲面而來,像是這個房間主人的情緒具象化——辛辣,苦澀,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提神效果。
辦公室很大,卻不顯奢華。最醒目的是牆上那副巨大的雲州市地圖,上面用紅藍兩色的記號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上,檔案堆積如山,一個巨大的玻璃菸灰缸裡,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市委書記趙安邦,正站在地圖前,手裡還夾著一根剛剛點燃的香菸。他沒有回頭,只是盯著地圖上城西“藍天化工廠”那個位置,像一頭正在審視自己領地的、略顯疲憊的獅子。
林望能看到,他頭頂上,一枚深紅色的【怒火未消】標籤,依舊在緩緩燃燒,旁邊,則是一枚代表著【疲憊】的灰色標籤,以及一枚像探照燈一樣,死死鎖定在自己身上的、銳利無比的【審視】標籤。
李小李將林望帶進來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林望和趙安邦兩個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趙安邦狠狠吸了一口煙,將菸頭在菸灰缸裡用力摁滅,這才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彷彿要將林望從裡到外剖開來看個清楚。
“那份預案,我看過了。”趙安邦的聲音,比電話裡更加沙啞,“說說你的‘連鎖失效’。是辦公室裡想出來的詞,還是真覺得會這樣?”
他沒有讓林望坐,也沒有任何客套。問題開門見山,直指核心。
林望知道,這是第一道考題。考的不是業務,而是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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