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市委秘書長趙啟年的辦公室出來,林望沒有直接返回綜合科,而是去茶水間接了一杯熱水。
走廊裡空無一人,腳步聲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清晰的迴響。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將走廊切割成明暗相間的長條,像一架巨大的鋼琴琴鍵,林望每一步都踩在光影的交界線上,不偏不倚。
他沒有立刻開始那場註定要掀起滔天巨浪的調查。
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代理科長辦公室,他關上門,將那杯熱水放在桌上,氤氳的熱氣緩緩升騰,模糊了他身後牆上那幅“寧靜致遠”的字畫。那是他自己寫的,掛在這裡,既是自勉,也像是一種反諷。
他坐下來,沒有去碰那份寫了一半的報告,也沒有開啟電腦。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入定的雕塑,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樹上。秋意已深,金黃的葉片在風中打著旋,戀戀不捨地飄落,鋪了滿地碎金。
腦海裡,趙啟年泡茶時那行雲流水的動作,以及那句“水至清則無魚”的提點,反覆回放。
那杯大紅袍,茶香醇厚,巖韻十足,但林望品出的,卻是另一番滋味。那是試探,是敲打,更是授權。
市委書記透過他的“大管家”,遞過來一把刀,刀柄溫潤,刀刃卻已開鋒。這把刀,指向的不是李明華本人,而是他那根深葉茂的利益鏈條上,最粗壯的一根枝幹——張大虎。
這是一個極其高明的政治手腕。
書記沒有直接下令,趙啟年也沒有明確指示。一切都發生在一杯茶、幾句閒談之間。將來即便事情鬧大,也找不到任何直接的證據,證明這是來自市委高層的授意。而他林望,就是那個“領悟”了領導意圖,並主動去執行的“聰明人”。
成了,功勞簿上,書記會為他記上濃重的一筆。
敗了,他就是那個擅作主張、破壞營商環境的愣頭青,自然會有相應的規矩來處理他。
想清楚這一層,林望非但沒有感到壓力,反而覺得心頭那片被李明華的【殺意】標籤所籠罩的陰雲,徹底散了。
被動防守,永遠只能祈禱對手失誤。而現在,他拿到了主動進攻的資格。李明華在暗中調查他的過去,想從塵封的檔案裡找出他的“原罪”;而他,則要在對方光鮮的現在,挖出足以致命的“現行”。
這是一場無聲的賽跑,賭注是彼此的政治生命。
林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熱的水,喉嚨裡的乾澀感緩解了許多。他知道,自己不能動用任何官方資源,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意圖,甚至不能在日常工作中表現出絲毫的異常。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以及腦海中那張無人能窺探的【情緒圖譜】。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緩緩閉上了眼睛。
瞬間,辦公室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如宇宙的黑暗。在這片黑暗中,無數光點閃爍,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雲州市官場、商場中的一個關鍵人物。無數條或明或暗、或粗或細的線條,將這些光點連線在一起,構成了一張複雜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巨網。
這就是雲州市的【關係鏈】網路圖。
林望的意念,像一個無形的滑鼠,精準地點中了代表著市長李明華的那個光點。
光點驟然放大,以它為中心,無數條關係線向四面八方輻射開去。大部分是代表著正常工作關係的白色線條,指向市政府下屬的各個局委辦負責人。還有一些是代表著派系親信的藍色線條,指向幾個關鍵部門的一把手,這些人頭頂的【效忠】標籤清晰可見。
林望直接忽略了這些。他調整了篩選條件,將目標鎖定在“商人”和“非正常利益關係”上。
網路圖瞬間變化,大部分白色和藍色的線條隱去,只剩下數十條顏色各異的線。其中一些是淺淺的黃色,代表著普通的政商往來,逢年過節的禮節性拜訪。還有幾條是深黃色,代表著李明華重點扶持的“嫡系”企業,存在一些政策傾斜,但尚未觸及底線。
而林望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其中最扎眼的一條。
那是一條從李明華的光點延伸出來的,呈現出一種渾濁、暗沉的金色的線條。它不像其他線條那樣平滑,而是像一根爬滿了寄生藤的病變血管,表面凹凸不平,散發著一股腐朽和貪婪的氣息。
這條線的終點,正是那個叫“張大虎”的光點。
林望的意念,順著這條線,猛地“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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