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主任的問題,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向了林望剛剛構建起來的微弱優勢。
“信口開河,畫大餅。”
這六個字,從這位在發改委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幹部嘴裡說出來,分量重逾千斤。它不僅是對林望能力的質疑,更是對他品性的審判。
辦公室裡,那臺造型科幻的香薰機還在孜孜不倦地工作,吐出的高階木質香調,卻怎麼也掩蓋不住錢主任那個搪瓷茶缸裡飄出的、廉價茶葉的苦澀味道。兩種氣味,涇渭分明,如同兩個無法相融的世界。
屏風後面,孫博士團隊的討論聲似乎都停了,幾道好奇的、帶著看戲意味的目光,正透過屏風的縫隙,悄悄地投射過來。他們顯然很樂意見到這個剛剛讓他們老闆難堪的年輕人,被另一方勢力按在地上摩擦。
林望能清晰地看到,錢主任頭頂上那枚深褐色的【固執】標籤,此刻正閃爍著警惕的光芒,旁邊,一枚名為【試探】的標籤亮得刺眼。這位老黃牛,不相信任何花哨的言辭,他只相信自己親手犁過的土地,只相信一分一毫都能對上賬的算盤。
林望沒有立刻辯解。他只是伸出手,將錢主任面前那份報告,輕輕地拉回到自己這邊。他的手指,在“八億”那個數字上,輕輕地拂過。
然後,他抬起頭,迎上錢主任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渾濁的眼睛,沒有回答,反而問了一個問題。
“錢主任,我聽說,您年輕的時候,是紅星機械廠八級鉗工出身?”
這個問題,和預算沒有半點關係,卻讓錢主任的眼神微微一動。那張古板嚴肅的臉上,緊繃的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絲。紅星機械廠,那是他奉獻了整個青春的地方,是他生命裡最深刻的烙印。
“是又怎麼樣?”錢主任的語氣依舊生硬,但眼中的審視,卻悄然淡了幾分。
“我上個月去過紅星廠的家屬區調研。”林望的聲音很平緩,像是在敘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往事,“我在筒子樓裡,見到了一位叫李滿倉的老師傅。他告訴我,當年廠裡最金貴的那臺德制高精度鏜床,全廠只有您和另外兩位老師傅能上手。您閉著眼睛,光用手摸,就能摸出千分之三毫米的誤差。”
錢主任的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他端起茶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李滿倉,這個名字他記得,是當年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小學徒。
林望沒有給他太多追憶的時間,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沉重。
“可我見到的李師傅,如今守著一個修鞋攤,一個月收入不到八百塊。他老伴常年吃藥,孫子上小學的學費還欠著。他沒跟我抱怨,只是反覆說,對不起廠子,沒能把手藝傳下去。”
“我那份報告裡的八個億,第一個億,就跟李師傅這樣的人有關。”
林望伸出一根手指。
“這個億,我不叫它投資,也不叫它啟動資金。我管它叫‘還債錢’。”
“還債錢”三個字,像一把小錘,輕輕敲在了錢主任的心上。他頭頂那枚【固執】的標籤,光芒暗淡了下去。
“八個億裡的第一個億,要一分不差地,全部用到刀刃上。第一,補發省內所有改制、破產老國企拖欠職工的醫藥費、供暖費和基礎生活補貼。第二,成立一個專項幫扶基金,專門針對那些有特殊困難的老工人家庭,比如子女殘疾、自身重病的。第三,在老廠區的子弟學校,重新開設一批免費的‘工匠興趣班’,請那些還沒放下手藝的老師傅,回來教孩子們用銼刀,用卡尺。錢不多,但要讓孩子們知道,他們的父輩,曾經是這個省最驕傲的人。”
林望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錢主任的心坎裡。他沒有談什麼宏大的產業升級,沒有講什麼複雜的經濟模型,他說的,是暖氣費,是醫藥費,是孩子們的興趣班,是人心。
錢主任沉默了。他那雙握著茶缸的手,青筋微微凸起。他彷彿又看到了當年熱火朝天的車間,聞到了空氣中那股機油與鐵屑混合的、令他安心的味道。
“第二個億,到第三個億,這兩個億,”林望伸出第二根手指,“我管它叫‘種子錢’。”
“我承認,孫博士說得對,我們沒錢搞什麼大而全的科技島。所以,我們得把錢用在刀刃上。這兩個億,我們不追求全面開花,只在全省範圍內,篩選出二十家企業。”
“篩選標準有三條。第一,企業本身有強烈的求生欲和改革意願,領導班子不是混日子的。第二,企業有一批不甘心、肯鑽研的中青年技術骨幹,這是火種。第三,企業的產品在細分領域裡,還有一定的市場競爭力,沒被徹底淘汰。”
“這兩個億,百分之七十,不用來買裝置,而是用來投資‘人’。把這二十家企業裡,最優秀的一百名技術骨幹和一百名青年管理幹部,送出去!送到長三角、珠三角那些數字化轉型最成功的工廠裡去,不是參觀,是當學徒,一去半年,帶著問題去,帶著方案回。剩下百分之三十的錢,才是給他們更新一部分最關鍵的生產線軟體和感測器。我們不求一步到位,但要讓他們先看到,數字化到底能給他們帶來什麼。”
林望說完,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他看到,錢主任頭頂上,那枚【疑慮】的標籤,正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顆代表著【沉思】的藍色標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