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的車窗外,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大地,只有零星的燈火,像散落在黑色絲絨上的碎鑽,一閃而過。
車廂內卻亮如白晝,氣氛熱烈得彷彿一鍋即將沸騰的水。
林望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偷拍的照片靜靜地躺在相簿裡。照片的畫素不高,甚至有些模糊,但王主任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以及他對面那位女總監略顯奉承的姿態,都清晰可辨。
暗箭。
林望心中重複著這兩個字。
原來,這才是暗箭的真正模樣。它不是來自背後,而是來自前方。王主任的牴觸,並非源於觀念的陳腐,而是因為林望要走的這條路,侵入了他早已劃定的領地。他或許早就和杭城這家巨頭企業有所接觸,甚至達成了某種默契,準備將“數字經濟”這塊蛋糕,以他熟悉的方式,引入江東,納入他經信委的版圖。
而林望的“數字賦能戰略試點工作小組”,這個由省委書記親自批示、陳剛副省長全力支援的“怪胎”,像一輛不守規矩的戰車,轟隆隆地碾進了他的地盤,打亂了他的所有部署。
所以,他不必在明面上激烈反對,只需用“深入研究”的拖字訣,將林望的銳氣消磨殆盡。同時,在暗中,他可以利用自己的人脈和影響力,給林望的“破冰之旅”設定一些看不見的障礙。比如,讓那位女總監在介紹時,多談一些宏大敘事,少講一些落地細節,讓調研組如墜雲霧,無功而返。
只可惜,他算錯了一點。他沒想到,林望這支看似東拼西湊的“雜牌軍”,思想的堤壩會如此輕易地被沖垮。
林望的指尖在刪除鍵上懸停了片刻,然後輕輕按下。照片化作一串程式碼,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東西,留著沒用。把它公之於眾,只會淪為官場鬥爭中最不入流的攻訐手段,反而會落了下乘。
真正的武器,不是這張照片,而是即將在這節車廂裡誕生的,那份報告。
他抬起頭,環視著這群被徹底點燃的年輕人。
“……那個‘城市大腦’,簡直就是我們過去所有規劃報告的終極形態!我們還在用靜態的表格和過時的資料去預測未來,人家已經是在用即時的資料流去塑造未來了!”王珂的臉上泛著紅光,他面前的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關鍵詞和邏輯框架,他頭頂那枚【懷才不遇】的標籤,此刻已經徹底被【醍醐灌頂】的金色光芒所取代。
“對!還有那個C2廠!”組織部的趙力也難得地激動起來,他緊握著拳頭,“我們江東那麼多有手藝的老師傅,守著非物質文化遺產過苦日子,為什麼?就是缺一個能讓他們直接面對消費者的平臺!如果我們的木雕、錫器、剪紙,也能實現一件起訂,全球配送,那將盤活多大的一個產業!”他那張嚴肅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名為【渴望】的神情。
“還有吃的!”張小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彷彿剛剛品嚐了什麼珍饈,“林處,您想啊,咱們江東的金華火腿,不同部位,肥瘦不同,醃製年份不同,風味天差地別。要是能讓客戶在網上下單,指定要‘上方’還是‘中方’,要三年陳還是五年陳,甚至可以要求切片還是整塊……我的天,這哪是賣火腿,這是賣體驗,賣文化啊!”
整個車廂裡,充斥著各種天馬行空的設想和熱烈的討論。這些在各自單位裡或許被視為“書呆子”、“愣頭青”、“邊緣人”的年輕人,此刻都變成了最具創造力的戰略家。他們眼中閃爍的光芒,比窗外任何城市的霓虹都要璀璨。
林望沒有打斷他們,只是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地點頭,或者提出一個引導性的問題。
“王珂,你覺得‘城市大腦’的核心,是技術,還是資料的所有權?”
“趙力,個性化定製雖好,但如何保證那些老師傅的手藝能夠標準化、可傳承?”
“小胖,線上直銷,我們如何解決冷鏈物流和食品安全追溯的問題?”
他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眾人狂熱的暢想,露出下面需要解決的現實難題。這讓討論沒有流於空談,而是逐漸沉澱下來,變得更具操作性和邏輯性。
李悅沒有參與討論,她像一個安靜的書記員,將每個人的發言要點,飛快地在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上分門別類,整理成條理清晰的文件。她的動作高效而專注,為整個思想風暴提供著最堅實的後勤保障。
而那個“技術宅”陳默,則在所有人都沒注意的時候,悄悄地攻克了一個難題。他將自己的筆記本轉向林望,螢幕上是一個簡陋但功能完整的網頁。
“林……林處,我……我把那個服裝廠的C2統,用開原始碼,復刻了一個最簡單的模型出來。”他扶了扶厚厚的眼鏡,聲音依舊很小,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自豪,“只要……只要有伺服器,再接入咱們省企業的生產資料,理論上……我們自己也能搭建一個類似的平臺。”
林望看著那個簡陋的頁面,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報告的骨架,已經有了。
“好了,各位。”林望站起身,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想法很好,熱情很高。但我們這次回去,要交的不是一本思想彙編,而是一份能讓書記拍板、讓那些老同志無話可說的,戰鬥檄文。”
他走到車廂中間的小桌板前,那裡已經鋪開了一張巨大的白紙。
”。來出寫它把來們我,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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