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俠江湖傳》第450章 絕險之境(1)

作者:郭牧之·9個月前

王言羽心生警惕,放眼望去,在那幻月池邊緣,一處光線晦暗的角落岩石下,確是倒著一具遺骸。他命陳淦前去檢查,發現灰褐色的塵埃下,還有六七具之多。

“是那些困在幻境裡的人。”裘柯林嘆道。

陳淦見這些屍體非隨意倒伏,多數呈現盤坐或倚靠的姿態,彷彿只是在極度疲憊或沉思中永遠睡去。因洞中奇寒乾燥,雪域靈氣特殊,這些屍體並未腐爛,而是變成了灰白髮黑的乾屍,肌膚緊貼骨骼,呈半透明的蠟質狀,鬚髮猶在,卻毫無生機。

陳淦皺著眉頭道:“這些人少說也死了有百年時間。”

在王言羽的要求下,幾人掩著口鼻將遺骸身上灰塵掃盡,發現洞內的屍體多是雪域人,僅一兩個身著中原人服飾,另有幾人服飾從未見過,也不知是什麼地方的人。

楊晉一緩步走近一具靠坐在東北角巖壁下的乾屍。

此人衣袍質地頗佳,雖歷經百年,積滿塵灰,卻仍能看出昔日的華貴。他頭顱微垂,深陷的眼窩對著空處,嘴角卻凝固著一絲極其詭異、扭曲的“笑容”,或是因幻境看到了什麼渴求之物,最終在狂喜中魂飛魄散。

另一具盤坐在小堆碎石中的遺骸,頭頂無發,點著戒疤,是一和尚。

這人身形挺拔,即便化為乾屍,仍能感到其生前骨骼粗大。一雙大手結著複雜古怪的法印,死死扣在胸前,骨節因過度用力而凸出分明。頭顱高昂,下頜骨緊繃,空洞的眼眶“望”向洞頂裂隙的方向,彷彿在與無形的存在進行最後的抗爭,至死未松其志。

最令楊晉一目光一凝的,是一具蜷縮在最為陰暗角落的影子。

那遺骸異常瘦小,幾乎縮成一團,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頭顱深埋膝間。它的姿勢,是純粹、毫無保留的恐懼與自我保護。在它面前的地面上,有幾道細細的、反覆劃出的痕跡,似字非字,似圖非圖,最終融為一團凌亂,彷彿主人正試圖抓住或書寫什麼,卻終究徒勞。

他默默地立於此間,彷彿能聽到無數前輩神魂最後的嘆息與嘶喊,在冰冷空氣中微微震顫。

忽然間,他有些猶豫了——萬一自己真的陷入幻境,最終落得和這些人同樣的下場,又當如何?

他深吸一口氣,一股寒意直透肺腑。他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或許是成為這壁上的一行新字,或化作角落裡的一具新骸。

“我所瞭解到的那些關於幻月洞的訊息,或許是過去哪位成功走出幻月洞的先賢流傳出來的。”王言羽忽然嘆聲道,“以致我們只知幻月洞有破除心魔,強人神識之效,卻不瞭解過程是如此兇險。”他神色凝重,對裘柯林道:“還請裘洞主詳說一二,好讓我這賢侄在這九日里有所準備。”

裘柯林想了想,踱步上前,望著幻月池中央的石臺道:“關於幻月池的事情,我自討知之甚少,但我可以將師尊與在下說過的事情,盡數講給各位聽,至於有用無用,我也不知道。”

“這幻月池中的水,乃是種被稱為‘玄癸靈液’的東西匯聚而成。聽我師父說,‘玄癸靈液’是這天地間至清至靜的一縷‘神魂’,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我至今也不知曉。而此物匯聚而成的池水,與穹頂天光相映,自生一方‘鏡花水月’之界。此界不傷人肉身,專映人心。”

“師父他老人家說,潭水所照,是一個人自己都未必看清、或不敢直面的‘本心’——尤其是生平經歷的遺憾、恐懼、那些求而不得、放之不下,乃至深埋心底、自欺欺人的念頭。這也就是世人口中的‘心魔’、‘執障’。 尋常人平日修行,或可壓制,卻難以根除。而此洞,會將這些心魔一絲不差,盡數引動、顯化,逼著自己又親歷一遍。”

“至於如何影響神識……”裘柯林語氣轉沉,看著楊晉一,“也非是外魔入侵。而是以個人自身神識為引,以心中之‘念’為材,於那靈液明鏡之中,自然化出幻境。個人所見所感,痛楚歡愉,七情六慾,皆是自己神識所生、記憶所鑄。真耶?幻耶?到那時候就無任何分別。 且心神激盪越甚,幻境便越真,對神識的撕扯與損耗也越大。若意志不堅,沉浸其中,認假為真,便如同陷入自身神識編織的無邊夢魘,魂力枯竭,永世難醒。”

王言羽越聽心頭越是沉重,而楊晉一也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然而,禍福相倚,死地藏生。幻月池之所以能強人神識,便正是在於此 ‘破而後立’四個字。”

“試想一下,你那神識若是一塊粗胚精鐵,心魔雜念便是其中深藏的雜質與裂隙。平日修煉,無非外表打磨,難觸根本。而在此洞之中,心魔被盡數引發、顯形,便如同將鐵胚投入洪爐,受那最猛烈的真火灼燒!雜質畢現,裂隙俱張。此時,你若能於幻境之中,持定本心,認清虛妄,以莫大毅力與智慧,將那顯形的心魔‘斬滅’或‘勘破’……”

“那便等於你用自身意志為錘,將神識中的雜質與裂隙,徹底鍛打、彌合!每一次斬滅虛妄,都是一次千錘百煉。心魔越強,錘鍊愈狠,收穫也愈巨。 待得萬般幻象褪去,心魔暫伏,你那歷經極致痛苦與考驗的神識,便如出爐之精鋼,去蕪存菁,自然變得更為凝練、純粹、堅韌。這便是那所謂 的‘壯大’,非是憑空增添什麼,而是神識發生了質得變化。”

他忽然輕嘆一聲,盯住水平如鏡的幻月池:

“因此這幻月洞是個機緣,亦是種劫數。它不賜予你力量,它只是給你一面鏡子,一座洪爐。能照見幾分真實,煉出幾分真金,全看你自己是誰,又能否……勝過自己。”

“另外,此洞一生僅能深入一次。倒不是誰人的規矩,而是心魔既經此等徹底映照與斬滅,便如大病得免,終生難忘其形。再進入時,鏡中無影,爐中無薪,自然也就無效了。”

話音甫落,楊晉一四人臉上表情早已沉重無比。

王言羽問楊晉一道:“有把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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