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妖怪錄》第56章 木勺記(下)(1)

作者:風雲八百里·10個月前

你聽著,他把勺子放在胸口,在我這兒,你不是啥精怪,是我老伴兒留的念想,是我王福來的家人。誰要是敢打你的主意,先問問我這把老骨頭答應不。

話音剛落,勺子突然動了,在他手心裡轉了三圈,勺沿輕輕蹭著他的皺紋,像是在蹭他的眼淚。

入夏時,村裡鬧起蝗災。綠油油的莊稼幾天就被啃得光禿禿,家家戶戶愁眉不展。王福來看著院裡僅存的幾棵青菜也遭了殃,蹲在地上直嘆氣。

夜裡,他被一陣奇怪的聲吵醒。藉著月光一看,只見木勺正領著院裡那隻瘸腿的老母雞,在菜地裡來回溜達。勺子在前頭敲著土塊,驚得蝗蟲四處亂蹦,老母雞跟在後頭啄食,倒也吃得歡實。

王福來沒驚動它們,就站在門後看著。月光灑在木勺上,那道粘好的裂痕泛著淡淡的光,像條銀色的傷疤。他忽然想起老婆子生前總說:萬物有靈,你對它好,它自然也對你好。

天快亮時,菜地裡的蝗蟲竟真的少了大半。木勺累得躺在菜葉上,勺柄歪歪扭扭,像是睡著了。王福來走過去,輕輕把它撿起來,發現勺沿上還掛著只沒吃完的蝗蟲腿。

傻東西,跟自己較勁啥。他笑著擦掉那隻蝗蟲腿,把勺子揣進懷裡。

沒過幾天,村長帶著幾個村民來敲門,說是鎮上的先生有辦法治蝗災,讓各家各戶準備些乾柴,在村口燃起煙堆驅蝗蟲。王福來一口答應,扛著柴禾就往村口走,臨出門時,把木勺放在窗臺上:乖乖在家待著,別亂跑。

可等他傍晚回來,卻發現屋裡亂糟糟的,米缸翻倒在地,麵粉灑了一地。而他的木勺,不見了。

王福來的心一下子空了,瘋了似的在屋裡翻找,嘴裡不停喊著:勺子!勺子!你出來啊!他想起貨郎的話,想起村裡的流言,腿一軟就坐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還夾雜著孩童的笑聲。王福來連滾帶爬地衝出去,只見村口的幾個半大孩子,正拿著他的木勺在玩打螞蚱的遊戲,把勺子扔來扔去,勺柄上剛粘好的地方又裂開了。

你們這群小兔崽子!王福來眼睛紅了,衝上去一把搶過勺子。那幾個孩子被他嚇住了,其中一個嘟囔道:不就是個破勺子嘛,我們看見它自己跑到村口,還以為沒人要......

王福來沒再罵,緊緊攥著勺子往家走。勺子在他掌心輕輕顫著,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到家,他找出最好的棗木膠,比上次更仔細地粘合斷裂的地方,又用紅布條把勺柄纏了三圈。

以後不許亂跑了。他對著勺子說,聲音有些哽咽,外面壞人多,我怕......怕找不著你。

勺子突然從他手裡跳出來,在桌面上轉了個圈,然後掉在他的布鞋上,像是在認錯。

從那以後,王福來走到哪兒都帶著木勺,要麼揣在懷裡,要麼掛在腰上。去地裡幹活,他就把勺子放在田埂上,歇腳時掏出來看看;去鄰居家串門,他也拎著勺子,說是怕它一個人在家孤單。村裡人漸漸見怪不怪,有時還會打趣:王大爺,您這勺子成您跟屁蟲啦?

王福來總是笑著拍拍勺子:它是我老伴兒派來的福星,比你們這群小兔崽子靠譜。

那年秋天,王福來得了場重病,躺在床上起不來。村裡的赤腳醫生來看過,搖著頭說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王福來自己心裡也清楚,他不害怕,就是有點捨不得——捨不得院裡那棵結了果子的酸棗樹,捨不得牆上掛著的刨子鋸子,更捨不得手裡這把被他摩挲得溫潤如玉的木勺。

他把勺子放在枕邊,有氣無力地說:勺子啊,我要是走了,你就找個好地方待著。要是遇見心軟的人家,就跟著過;要是不想待了,就回院裡的樹根底下,那裡暖和......

說著說著,他就昏昏沉沉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蹭他的臉頰,涼絲絲的,帶著點木頭的清香。他想睜眼,卻怎麼也睜不開。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濃郁的藥香喚醒。睜眼一看,灶臺上竟熬著一鍋黑漆漆的湯藥,咕嘟咕嘟冒著泡,而他的木勺正架在鍋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勺柄上還沾著些不知名的草葉。

你這是......王福來愣住了。

勺子聽見動靜,跳進藥碗,把藥汁盛得滿滿當當,然後晃晃悠悠地飄到床頭,遞到他嘴邊。藥很苦,帶著股澀味,可王福來卻覺得心裡暖烘烘的,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接下來的日子,勺子精每天都會弄來些奇奇怪怪的草藥,熬成湯藥給他喝。有時是帶著露珠的蒲公英,有時是纏在籬笆上的牽牛花藤,甚至有次在藥碗裡發現了半隻被泡得發脹的蟋蟀。

王福來非但不嫌棄,反而喝得格外香。他知道,這笨精靈是在救他的命呢。

說來也怪,喝了那些,王福來的病竟真的一天天好轉了。能下床那天,他扶著牆走到院裡,看見酸棗樹下被挖了好幾個小坑,裡面還埋著些沒熬完的草藥根。

你這是把後山的藥圃都搬來了?他笑著搖頭,眼裡卻溼了。

勺子在他腳邊轉了轉,忽然朝院外敲了敲。王福來跟著它走到村口,只見那棵老槐樹下,放著十幾個陶罐,裡面都盛著熬好的湯藥。村裡幾個生病的老人正圍著罐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這藥真管用,我咳嗽都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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