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起身,卻見寶玉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笑:“你們猜我方才遇見誰了?”
麝月笑問:“莫非是寶姑娘?”
“不是,”寶玉道,“是林妹妹在瀟湘館撫琴,我在牆外聽見了,那琴聲真是……”他搖頭晃腦地,“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我忙問:“姑娘身子可好?這樣天氣撫琴,別又受了涼。”
寶玉道:“我原也這麼說,紫鵑告訴我,姑娘今日覺得爽利,才有興致撫琴。”說著嘆道,“只是琴音悲切,讓人心裡不好受。”
我伺候寶玉換了衣裳,心裡卻想著,林姑娘那樣玲瓏心肝,定然是聽說了這些閒言碎語,才借琴抒懷的。
晚飯後,寶玉在燈下看詩,忽然問我:“你可聽見外頭有什麼閒話沒有?”
我心裡一驚,強笑道:“二爺怎麼問起這個?”
他放下書,蹙眉道:“我總覺得今日園子裡的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連林妹妹都似有心事。”
我忙道:“二爺多心了。如今春寒料峭,大家都不大出門,自然生疏些。”
正說著,蕙香進來回道:“寶姑娘來了。”
只見寶釵扶著鶯兒進來,穿著件杏子紅綾襖,繫條松花綠裙子,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寶玉喜道:“寶姐姐來得正好,我正有一句詩不解。”
寶釵坐下,笑道:“什麼詩?且說來聽聽。”
我奉上茶來,寶釵接過,道了聲謝。她的手輕輕碰觸我的指尖,果然是涼絲絲的。
寶玉道:“是杜工部的‘一片花飛減卻春’,我總覺得這‘減’字用得奇。”
寶釵微笑道:“這‘減’字最妙。春色本無形,卻因花飛而覺其減,把虛景寫實了。”說著輕輕咳嗽一聲。
我忙問:“姑娘可是受了涼?要不要加個手爐?”
寶釵擺手:“不必,方才從姨媽那裡來,走得急了些。”
我看著她瑩潤的側臉,忽然想起興兒說的“氣暖了,吹化了薛姑娘”,心裡一陣愧疚。這樣金尊玉貴的人兒,竟被小廝們拿來取笑。
又說了一會子話,寶釵起身告辭。我送她到院門口,她忽然停步,輕聲道:“襲人,園子裡若有什麼閒言碎語,你多留神些。”
我心裡咯噔一下,只得應道:“姑娘放心。”
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我站在暮色裡,只覺得一陣寒意從心底升起。原來寶姑娘也聽見了那些話。
回到屋裡,寶玉還在吟誦那句“一片花飛減卻春”。我看著他無憂無慮的側臉,忽然很是羨慕。這些煩心事,還是不要讓他知道的好。
夜深人靜時,我獨自在燈下繡著香囊,金線在燭光下閃閃發亮。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我想起日間種種,忽然覺得,這深宅大院裡,每個人都是一朵花,看似自在,其實都禁不起風吹雨打。
林姑娘是那水做的芙蓉,寶姑娘是那玉琢的牡丹,三姑娘是帶刺的玫瑰,二姑娘是安靜的茉莉……而我們這些丫鬟,不過是陪襯的綠葉罷了。
如今連綠葉也要議論起花朵的嬌貴,這園子,怕是再也難有安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