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劈腦子,五鬼分屍的,沒良心的種子!”鳳姐的罵聲又起,更高更銳,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切割木頭,“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調三窩四,幹出這些沒臉面,沒王法,敗家破業的營生!你死了的娘陰靈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你!”
然後是“噗通”一聲悶響,像是有人跪下了。
賈蓉帶著哭腔告饒:“嬸嬸別動氣,仔細手!讓我自己打!嬸嬸別生氣!”
緊接著,便是“啪!啪!啪!”一連串清脆而急促的掌摑聲,毫不留情,在牆這邊都聽得一清二楚。是賈蓉在“自己打自己”。
這場景何其熟悉!與那日興兒在鳳姐房中自掌嘴巴如出一轍!只是地點從榮國府的正房,換到了寧國府的上房,受辱的人從微不足道的小廝,換成了寧國府的嫡派玄孫。
這自戕式的掌嘴,彷彿成了鳳姐宣洩憤怒、展示權威的一種固定儀式,一種比任何責罰都更能摧折人尊嚴的酷刑。
賈蓉那一下下打在臉上的巴掌,何嘗不是打在寧國府的臉上,打在賈珍的臉上?
牆內的哭罵聲、告饒聲、掌摑聲混雜在一起,沸反盈天。
期間還夾雜著尤氏驚慌失措的勸解,以及鳳姐對她毫不留情的啐罵:“你尤家的丫頭沒人要了,偷著只往賈家送!難道賈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絕了男人了!”
“你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話在你心裡,使你們做這圈套,要擠我出去?”
每一句指控都凌厲如刀,將尤氏的體面、東府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鳳姐哭嚷著要拉尤氏去見官,要請合族公議,要休書走路……句句以退為進,字字誅心。
她在用最激烈、最不堪的方式,將東府釘在“害她”、“算計她”的恥辱柱上,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被家族合謀欺辱、逼到絕境的可憐受害者。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著牆內那出由鳳姐自導自演、卻又無比真實的鬧劇。
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枝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牆內的喧騰與牆外的寂靜,形成尖銳的對比。
那哭罵聲越是高亢激烈,越顯得空洞而絕望;那掌摑聲越是清脆響亮,越透出一種荒謬的悲哀。
這哪裡是興師問罪?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
鳳姐將自己的委屈、憤怒、算計,統統轉化為這場公開的、暴風驟雨般的宣洩。她要讓所有人都看見她的“痛”,她的“怒”,她的“無辜”,她要佔領道義的制高點。
至於賈蓉的自打嘴巴,尤氏的驚慌失措,乃至整個寧國府的雞犬不寧,都成了她這場表演中最生動、也最可悲的註腳。
而那個真正身處漩渦中心、命運已被徹底擺佈的尤二姐呢?此刻她在哪裡?
是在稻香村那間僻靜的屋子裡,對著善姐送來的殘羹冷炙默默垂淚?還是惴惴不安地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關於她過往婚事的可怕風聲?
這場因她而起、卻早已脫離她控制的驚濤駭浪,她連目睹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像一片微不足道的落葉,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等待著被徹底撕碎的命運。
牆內的喧鬧似乎達到了一個頂峰,又漸漸轉為一種疲憊的、夾雜著抽泣的混亂。
鳳姐的罵聲低了,但那種無形的威壓與冰冷的恨意,彷彿仍透過磚牆瀰漫出來。
賈蓉的掌嘴聲停了,想必是打夠了數目,或是打不動了。尤氏的哭聲微弱下去,只剩下無助的哽咽。
這場大戲,高潮已過,但遠未落幕。都察院的傳票,寧國府的這場大鬧,都只是序幕。
鳳姐用她的眼淚、怒罵和算計,成功地將一池靜水攪成了渾湯,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這表面的激烈衝突上。可那水面下,真正緩緩沉沒的,那個無聲無息的犧牲品,又有誰去多看一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