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史湘雲果然踩著笑聲來了。石榴紅斗篷上金鈴鐺響得歡快,人未到聲先至:“好呀!你們開社不叫我,該罰!”手裡還捏著半塊桂花糕,正是昨日送去的。
李紈等人笑著攔她:“要入社先和詩!限‘盆魂痕昏’的韻。”湘雲眼波一轉,也不推辭,邊剝龍眼邊笑:“拿紙筆來!我早和了兩首——”
眾人圍看時,她反湊到我跟前,悄聲道:“好姐姐,那瑪瑙碟子底款的‘南’字,可是用黛石磨去的?”我心頭猛跳,“那瑪瑙碟子……”她冰涼的手指在我掌心劃了個“衛”字,“衛家送來的聘禮裡,也有個一模一樣的。”
她轉身朗聲讀詩:“神仙昨日降都門……秋陰捧出何方雪……”
她唸到“自是霜娥偏愛冷”時,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窗外秋風捲過,幾片海棠瓣落在詩箋上,正蓋住“非關倩女亦離魂”的“魂”字。
讀到“玉燭滴乾風裡淚”,寶玉忽然“咦”了一聲:“這倒像三妹妹前兒寫的……”湘雲忙搶過詩箋笑道:“二哥哥真真糊塗了!快瞧我第二首——‘蘅芷階通蘿薜門’……”
探春原本倚窗站著,此刻忽然走近:“‘幽情慾向嫦娥訴’這句好。”她指尖劃過詩箋,珊瑚戒指碰著湘雲腕上的金鈴,“倒讓我想起南海的月亮,聽說比京城的要大一倍呢。”
滿室靜極,唯聞窗外秋風掃過海棠枝,撲簌簌落下許多花瓣來。
我正添茶到湘雲跟前,忽見她指間龍眼汁殷紅得駭人。帕子移開時,那抹紅竟滲進雲紋繡線裡,像雪地裡綻開的紅梅。寶玉急著要傳太醫,她卻用沾血的帕子掩嘴笑:“不過嗆了風,也值得大驚小怪?”
探春突然握住湘雲手腕,珊瑚珠串從袖中滑出。眾人霎時靜了——那十八顆珊瑚珠竟褪了色,最中間那顆裂著細紋,恍若干涸的血口。“這是……”探春話音未落,湘雲猛地抽回手,金鈴鐺嘩啦啦響成一片。
“南海的珊瑚原不禁放。”寶釵從容遞過新茶,翡翠鐲子恰巧扣在湘雲腕上,“我那兒有上好的血珀,明兒給你換一串。”
“明日……”湘雲喘著氣笑,“明日我必好好作個東道!”金鈴鐺跌在青磚地上,發出最後一聲脆響。那顆裂了的珊瑚珠從腕間脫落,滾到我的裙邊,像一滴凝固的血淚。
眾人慌作一團時,我拾起珊瑚珠。對著光細看,裂痕裡竟露出極小的金屑——分明是宮中才用的赤金粉。窗外忽然掠過個黑影,驚得宿鳥亂飛。待我推窗去看,只見牆根下落著朵乾枯的海棠,花心插著半支折斷的鳳頭釵。
更深時分,我在湘雲暫住的廂房收拾,發現枕下壓著張庚帖。紅紙金字寫著“衛若蘭”三字,卻被硃筆畫了個叉。旁邊另有一行小楷:“中秋月圓前,南山別院相見”。
五更鼓響時,忽聽湘雲在院裡哼唱《牡丹亭》。唱到“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時,聲音陡然斷絕。我提燈尋去,只見她獨自坐在石凳上,手裡攥著把金剪刀,正一下下絞著石榴紅斗篷上的金鈴鐺。
晨光熹微時,衛家送聘禮的隊伍吹吹打打經過榮國府,奔向史侯府。帶頭的大雁栓著紅綢,頸羽卻沾著斑駁血漬。湘雲站在穿堂影壁後,突然將我往簾內一推:“好姐姐,替我去瞧瞧——那對活雁的眼睛,可還是亮的?”
我提著裙角趕到二門時,茗煙正扒著門縫往外瞧。衛家的聘禮隊伍浩浩蕩蕩過了石橋,十六抬紅漆禮箱壓得轎伕青筋暴起。
“好姐姐,”茗煙縮回頭,眼睛亮得灼人,“那衛姑爺當真標緻!騎著匹烏雲蓋雪的馬,棗紅箭袖襯得眉目像畫兒似的。”他忽然壓低聲音,“就是左邊眉骨有道新疤,結著紫痂,倒添了幾分煞氣。”
忽聞金鈴聲響,湘雲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石榴紅斗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卻渾不在意,只望著漸行漸遠的聘禮隊伍:“眼睛……可還亮?”
茗煙忙道:“亮得很!雁眼珠子黑琉璃似的,就是……”
他忽然結巴起來,“就是捆雁的紅綢太緊,勒得頸毛都禿了……”
湘雲突然輕笑出聲。她從袖中掏出個荷包扔給茗煙:“賞你的。”荷包散開,滾出幾顆金瓜子——那分明是老太太年前給的壓歲錢,上頭還鏨著“吉祥如意”的字樣。
更鼓初響時,湘雲說要去給老太太請安。我提著燈籠跟在後面,見她拐進了東南角的小佛堂。佛龕下供著個嶄新的長生牌位,朱漆金字的“衛”字尚未乾透。
她跪在蒲團上輕聲祝禱,我卻看見她袖中滑出把金剪刀。刀尖挑開牌位底座,塞進張疊得方勝似的詩箋——正是白日那首“幽情慾向嫦娥訴”。
五更天我被鈴聲驚醒。循聲尋至院中,見湘雲獨自坐在石凳上,腳下堆著絞碎的金線。那顆裂了的珊瑚珠被她用金絲纏裹,生生拗成蘭草形狀。
晨光微熹時,衛若蘭突然策馬出現在榮國府門前。他不等通報便闖進儀門,玄色披風捲著凜冽的秋氣。
“史大姑娘,”他在穿堂下高聲喊道,“射圃那日你遺落的珠花……”他舉起的手中,赫然是湘雲常戴的那支累絲金鳳——鳳目處嵌著的珊瑚珠,正與她腕間褪色的那顆一模一樣。
湘雲站在影壁後,突然將我往前一推。我踉蹌著跌出簾外,正對上衛若蘭灼灼的目光。他左邊眉骨的傷疤還滲著血絲,眼神卻亮得駭人:“麻煩轉告史大姑娘,雁眼永遠是亮的——就算折翼斷爪,也能認得出回家的路。”
。言誓的裡風在飄句那了碎踏也,葉黃地滿碎踏蹄馬。起而立人聲一嘶長馬雪蓋雲烏,繩韁扯一猛完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