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著賈母的轎子來到暖香塢,幾個小丫頭早已打起猩紅氈簾。一股暖香撲面而來,與外面的嚴寒恍若兩個世界。
惜春迎了出來,賈母不等坐下便問:我的畫兒呢?
天寒地凍的,顏料都凝住了,畫出來也不好看,暫且收著了。惜春輕聲細語地回話。
賈母佯裝不悅:年下就要的,你可別偷懶。說著伸手點點惜春的額頭,快拿出來我瞧瞧進度。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笑聲,鳳姐掀簾而入,紫羯絨褂子上還沾著幾點雪花:老祖宗好會躲清靜!叫我好一頓找。
賈母喜得拉過她的手:這麼冷的天,誰叫你來找了?
我往您屋裡去,靜悄悄的沒個人影。鳳姐眼波一轉,小丫頭們支支吾吾的,我正納悶呢,可巧來了幾個姑子——
她故意頓了頓,抿嘴笑道,我這才恍然大悟,必是來送年疏要香火錢的,老祖宗這是躲債來了!
眾人鬨堂大笑。賈母笑罵:就你鬼靈精!
鳳姐不等賈母再說,徑自吩咐下人:轎子備好。廚房裡預備了稀嫩的野雞,再遲可就老了。
我忙上前替賈母整理斗篷,見她眼角笑紋都深了幾分。鳳姐親自攙扶賈母上轎,一行人說說笑笑往夾道東門去。
行至夾道東門,雪光映照下,但見寶琴獨自站在山坡上,那件鳧靨裘在雪地裡流光溢彩,身後丫鬟小螺抱著的紅梅更是襯得她如畫中仙姝。
探春先笑起來:我說怎麼少了兩個人,原來在這兒賞梅呢。
你們快看,賈母喜得直起身子,這雪裡紅梅的景緻,配上琴丫頭這身打扮,像什麼?
湘雲搶先道:活脫脫是老太太屋裡那幅仇十洲的《豔雪圖》。
賈母搖頭笑道:畫裡哪有這樣好的衣裳,更沒這樣標緻的人兒。
正說笑著,寶琴身後轉出個穿大紅猩猩氈的人來。賈母眯眼細看:那是哪個姑娘?
眾人鬨笑起來,黛玉抿嘴道:老祖宗仔細瞧,那不是寶玉麼?
待轎子行到近前,果見寶玉與寶琴並肩而立。他上前對眾姐妹笑道:我才又往櫳翠庵去了一趟,妙玉聽說咱們起詩社,特意備了梅花相贈,已打發婆子送去了。
黛玉抿嘴一笑:難為你又跑這一趟。
我悄悄打量他,見那猩猩氈下襬沾著新鮮雪泥,袖口卻乾乾淨淨——顯是換過衣裳了。說話時眼風不時掃過黛玉,見她低頭撫弄香囊,唇角似有若無地噙著笑。
寶琴打趣道:二哥哥最會做人情,倒讓我們白得了好處。
若不是為你們,我何必又去討這個沒趣。寶玉說著,順手拂去肩頭落梅。我瞧見那花瓣顏色格外鮮亮,倒像是剛從枝頭摘下的。
走吧,賈母在轎上催促,外頭冷,仔細著涼。
眾人說笑著往賈母房中去。我落在最後,看見雪地上寶玉的腳印深淺不一,想來是在櫳翠庵耽擱久了。這時一陣風過,他衣襟裡又飄出幾片紅梅花瓣,比先前那枝的顏色更鮮亮些。
我默默將花瓣收進帕子,隨著眾人出了園門。回頭望去,櫳翠庵的飛簷在雪霧中若隱若現,牆頭那株老梅開得正豔,在寒風中輕輕搖曳,恰似美人鬢間一點硃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