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榻上的寶玉忽然一聲,竟哭出聲來。這一哭,倒讓滿屋子人都鬆了口氣——會哭就好,會哭就說明魂兒回來了。
賈母見狀,以為紫鵑得罪了寶玉,你惹的禍,你自己來解!
誰知寶玉突然從榻上掙扎起來,死死抓住紫鵑的衣袖,哭喊道:要去連我也帶了去!
眾人都愣住了。賈母的手懸在半空,王夫人和鳳姐面面相覷。
我忙上前扶住寶玉,輕聲問:二爺要帶誰去?去哪裡?
寶玉只是哭,攥著紫鵑衣袖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紫鵑被他扯得踉蹌,又不敢掙脫,只得跪著解釋:都是奴婢的錯......奴婢和二爺頑笑,說林姑娘要回蘇州去......
什麼?賈母猛地轉頭,目光如炬,你再說一遍?
紫鵑淚如雨下:奴婢該死......只是和二爺開個玩笑,說林姑娘大了,該回蘇州待嫁了......誰知二爺就認了真......
屋裡頓時靜得可怕。我感覺到寶玉抓著我胳膊的手在劇烈發抖,他的哭聲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
賈母緩緩在榻邊坐下,看著寶玉這般模樣,眼圈也紅了。她伸手想摸摸寶玉的額頭,卻被他躲開,只死死抓著紫鵑不放。
我看見薛姨媽的臉色微微變了,手中的帕子不自覺地攥緊。
賈母忽然流下淚來:我當有什麼要緊大事,原來是這句頑話。
她轉向紫鵑,語氣卻緩和了許多,你這孩子素日最是個伶俐聰敏的,你又知道他有個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麼!
紫鵑叩頭道:奴婢該死......只是見二爺這些日子為些閒話苦惱,才想出這個法子......若知道二爺會病成這樣,打死奴婢也不敢說......
這時,寶玉又哭起來:妹妹別走......你們別趕她走......
賈母長嘆一聲,輕輕拍著寶玉的背:不走,誰也不走。
薛姨媽忽然笑著上前:要我說,寶玉本來心實,可巧林姑娘又是從小兒來的,他姊妹兩個一處長了這麼大,比別的姊妹更不同。
她特意加重了二字,這會子熱剌剌的說一個去,別說他是個實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腸的大人也要傷心。
我注意到王夫人微微點頭,鳳姐卻別過臉去,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這不是什麼大病,薛姨媽繼續道,聲音溫婉得體,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萬安。吃一兩劑藥就好了。
賈母沉吟片刻,對紫鵑道:今日且饒你一回。往後這些沒輕重的話,再不許說了。
紫鵑連連叩頭。我扶她起身時,看見她眼底閃過一絲心安之色。
窗外月色如水,我忽然明白今日這場風波的意義。紫鵑的試探,賈母的默許,薛姨媽的化解,都在這怡紅院的燈火下,完成了一場無聲的較量。
從今往後,這府裡再沒人敢明目張膽地提什麼金玉良緣了。而寶黛之間的情意,也在這一場大病中,變得不言自明。
只是不知,這樣的默契,能維持到幾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