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寶玉出了院門,往瀟湘館方向去了,我這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灰絛扇套,細細端詳。
結子雖已打好,還需將邊緣用暗線溜一遍,才更挺括耐用。剛拿起針,忽聽得外頭廊下有小丫頭低聲說話,像是墜兒的聲音:“方才我瞧見二爺過了沁芳橋,正遇上林姑娘屋裡的雪雁,領著兩個婆子,提著好些菱角、蓮藕並時新瓜果,沉甸甸的往瀟湘館去呢。”
另一個小丫頭介面道:“這個天,林姑娘竟吃這些生冷東西了?莫不是要請客?”
我心下也有些詫異。林姑娘脾胃虛弱,夏日裡連井水湃過的果子都需再三勸著才肯略嘗一點,這是府裡上下皆知的。
今日這般大張旗鼓地弄這些菱藕瓜果,確實反常。莫不是真有什麼客人?轉念一想,若是請客,三姑娘、四姑娘都在東府幫忙,寶姑娘……似乎也未曾聽說要去瀟湘館。
正思忖間,卻見寶玉去而復返,腳步不似方才輕快,眉宇間鎖著一團疑雲,竟又徑直回了屋子。
“二爺怎麼回來了?”我放下針線,起身問道,“可是林姑娘那裡不便?”
寶玉搖了搖頭,在屋內踱了兩步,方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沉吟道:“並非不便。只是……有些奇怪。”
他抬眼看向我,像是要與我分說,“我方才過了沁芳橋,正遇見雪雁帶著兩個婆子,拿著許多菱藕瓜果。我便問她,‘你們姑娘從不吃這些涼東西,拿這些何用?可是要請哪位姑娘奶奶?’”
我點頭道:“方才小丫頭們也在議論呢。確是奇怪。”
“雪雁那丫頭,”寶玉繼續道,眉頭蹙得更緊,“神神秘秘的,先打發婆子把東西送去,又囑咐說若紫鵑問起,就說她一會兒便來。然後才悄悄告訴我,說‘我們姑娘這兩日身子才覺好些,今日飯後,三姑娘來約她去瞧鳳姐姐,她也沒去。不知怎的,自己一個人哭了一回,又提筆寫了好些字,也不知是詩是詞。’”
我心裡“咯噔”一下。林姑娘心思重,易傷感,獨自垂淚也是常有的,只是今日這般情形,卻透著不尋常。
寶玉的聲音帶著憂慮:“雪雁還說,姑娘叫她傳瓜果時,又吩咐紫鵑將屋裡那張小琴桌上的陳設都搬下來,把桌子挪到外間當地,還將那鼎形的‘龍文鼒’小香爐擺在了桌上,專等瓜果來用。”
我聽著,心下漸漸明瞭幾分。
若是請人閒坐,斷沒有先忙著搬桌子擺香爐的道理;若是薰衣裳,林姑娘素日雅潔,屋內只擺應時鮮花鮮果,並不喜濃香薰染;即便點香,也多在寢居之內……這般鄭重其事地將香爐擺在廳中,專候瓜果……
寶玉顯然與我想到了一處,他低聲道:“襲人,你覺不覺得……這倒像是……像是要祭奠什麼?”
我微微頷首,輕聲道:“二爺說的是。看這光景,確像是有祭奠之意。只是……並非年節,也非……”我頓了頓,將“忌辰”二字嚥了回去,只道,“林姑娘在咱們府裡,還有什麼需得這般私密祭奠的緣由麼?”
寶玉嘆了口氣,道:“我方才一路也在細想。若是姑爹姑媽的忌辰,老太太每年都記得,必會另外吩咐整理餚饌送去讓林妹妹私祭,這時節早已過了。我算著日子,如今大約是七月,正是瓜果新上的時節,家家戶戶都開始上秋季的墳了。莫非……林妹妹是見景生情,想起了南邊的父母墳塋,無人祭掃,所以在私室裡自己設奠,取那《禮記》上‘春秋薦其時食’的意思,以時新瓜果略盡孝心?”
他這一說,我頓時恍然。是了,定是如此。七月流火,秋風漸起,正是思親祭祖之時。
林姑娘客居於此,父母遠葬江南,關山阻隔,祭掃無由。見府中上下為東府喪事忙碌,難免觸景傷情,勾起無限心酸。她性子孤高,這等深切的哀思,又不願在人前顯露,只能於寂靜私室,獨自設奠,聊寄哀思。想至此處,連我也不禁為她感到一陣悽楚。
“若真是如此,”寶玉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拉回,他臉上滿是糾結,“我此刻若走去,撞見她正在傷感,必然要極力勸解。可她那份心事,積鬱已久,勸解之言,只怕如同隔靴搔癢,反惹她更加煩惱,鬱結於心,豈不更糟?但若我竟不去,由著她一個人對著一爐冷香、幾碟瓜果,追思父母,那悲痛無人可訴,無人可勸,她那般柔弱的身子,如何禁受得住?這去與不去,竟都是兩難,都恐致疾。”
他站起身來,在屋內又踱了幾步,忽然停住,似是下了決心:“莫若……我此刻先不到瀟湘館去。先去鳳姐姐處走一遭,只當是尋常問安,在彼處稍坐片刻即回。待我回去時,若見林妹妹傷感已過,自然最好;若她仍自哀慼,我再設法開解,既不至讓她覺得我刻意撞破、徒增難堪,她的哀痛也能稍得宣洩,不至過於壓抑而傷身。你看可好?”
我看著他眼中真切的憂慮與這番周全體貼的思量,心下感慨。二爺待林姑娘,這份細心呵護,確是旁人不及。我溫聲道:“二爺思慮得是。這般行事,既全了林姑娘的體面,也顧念了她的身子。只是快去快回,也免得林姑娘等久了,或是……傷心太過。”
寶玉點了點頭,神色稍霽:“那我這便去鳳姐姐那裡一趟。”說罷,他整了整衣衫,又看了我一眼,這才轉身出了房門,腳步比方才沉穩了些。
我望著他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手裡捏著那冰涼的灰絛扇套,心頭卻縈繞著瀟湘館內那未曾點燃的香爐,和那必定盈滿淚水的秋日午後。
這府裡的悲歡,從未止息。東府的喧囂喪禮是給別人看的體面,而瀟湘館內那無聲的私祭,才是錐心的、真實的哀傷。
只盼著二爺此去,真能如他所願,既不驚擾,又能慰藉那一縷寄人籬下的孤魂吧。窗外,天光依舊明亮,卻彷彿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清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