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未散盡,白靈便起身洗漱。待她收拾妥當走出房門,院中早已空無一人,昊與另外兩人早已披甲執銳,啟程奔赴了前線,偌大的院落裡,只餘下她一人靜立,晨風吹過,帶著幾分清寂。
昨日她已與城主稟明,剛歸城身心俱疲,想暫且休整兩日,城主念及她一路奔波勞苦,滿口應允,並未多作阻攔。
稍作整理後,白靈便轉身出了城,徑直朝著遠方那片無垠的大海飛去。海天相接處,守界人的身影果然佇立在潮頭,她自懷中取出那塊沉甸甸的城主令,亮明身份。守界人見令並無半分遲疑,抬手結印,一道溫潤的靈光將她周身包裹,下一刻,空間微顫,白靈便被徑直傳送至彼岸。
“姐姐,真的值得嗎?”崽崽軟糯的聲音在她意識裡輕輕響起,帶著幾分不解與惋惜,“那柄匕首若是上交,便能換來不菲的香火值,可你卻用它換了這枚城主令。其實你若直接與城主開口求這通行之權,他或許也會應允的。”
白靈振翅御風,目光掠過下方那片滿目焦黑的森林,曾經蔥鬱的枝葉早已化作焦炭,枯木殘枝歪歪斜斜地插在土地上,滿目瘡痍。她在心底輕聲回應崽崽:“這於城主而言,本就是無關緊要的瑣事,他為何要平白應允?況且一旦他不肯,日後這片地界稍有風吹草動,他第一個懷疑的,便是我。”
話音落時,她已在昔日村落的邊緣緩緩降落。不過是離去短短時日,這方承載了她短暫過往的村落,卻已破敗得不成樣子。斷壁殘垣傾頹在地,柴門朽爛,灶臺生塵,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尋覓不到。往昔鄰里的笑談、孩童的嬉鬧、炊煙裊裊的溫馨畫面,驟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一幀幀、一幕幕,清晰得彷彿就在昨日。白靈閉了閉眼,輕輕搖了搖頭,將翻湧的心緒強行壓下,旋即起身,再度振翅向北飛去。
不知飛越了多少山川河流,日頭漸漸西沉,暮色四合,夜幕徹底籠罩了大地。白靈尋到一處隱蔽的山洞,便落了進去稍作歇息。她從隨身的行囊中取出乾糧,剛掰下兩口送入口中,洞外便傳來一陣細碎的悉索聲,夾雜著草木摩擦的輕響。
白靈心頭一緊,立刻斂去氣息,身形一閃,藏到了山洞深處的陰影角落裡,屏息凝神地望向洞口。
當那道身影踉蹌著闖入洞內時,白靈猛地瞪大了眼眸,心臟驟然一縮——來人竟是鴻!
可眼前的鴻,早已不復往日模樣,狀態詭異至極。他頭頂赫然生出一對毛茸茸的獸耳,眸中沒有半分清明,只剩一片赤紅的暴戾,雙手與雙腳皆已獸化,利爪泛著冷光,渾身散發著野性與頹喪的氣息。他腳邊躺著一隻巴掌大、孱弱無比的地扒獸,這是常年蟄伏在地底、性情溫順的弱小異獸,只見鴻毫無遲疑地坐在地上,抬手便將那小獸直接塞入口中狠狠咀嚼,小獸一聲微弱的吱呀悲鳴轉瞬即逝,徹底沒了聲息。
一股濃烈的惡寒與不適瞬間攀上白靈的脊背,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牆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便是這微不可察的聲響,瞬間勾起了鴻的警覺。他周身戾氣暴漲,身形如鬼魅般唰地竄至白靈身前,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白靈心知藏不住,只得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鴻看清她面容的剎那,先是驟然一怔,眼底的赤紅都淡了幾分,隨即翻湧出難以抑制的狂喜,可這份狂喜不過片刻,又被深深的警惕與疏離取代。他在這荒無人煙的地界獨自苟活了許久,孤獨與痛苦幾乎將他逼瘋,這片死寂的山林裡,從未出現過第二個人的蹤跡,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一時之間,山洞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沉默如冰冷的石牆,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白靈輕輕抿了抿泛白的唇瓣,率先打破了沉寂,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鴻,你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聞言,鴻眼底的兇光驟然暴漲,獠牙微露,周身的獸性幾乎要破體而出,可轉瞬之後,又如同洩了氣的皮囊一般,渾身的戾氣盡數褪去,只剩下無盡的頹喪與恨意。他垂著頭,指尖死死攥緊,獸爪幾乎要嵌進掌心,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當初茶執意要走,我不顧一切追了出去,眼看就要追上她,她卻驟然回身,朝我揚了揚手。我雖及時閉氣,可還是吸入了一絲莫名的氣霧,那一刻,我只覺得渾身經脈都在翻湧劇痛,神智開始不受控制,眼睜睜看著她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痛苦得發狂,四處瘋狂撞擊,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獸化,神志越來越模糊,就這麼漫無目的地狂奔。可偏偏,我又撞見了茶……”說到此處,鴻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極致的憤怒與屈辱,赤紅的眼眸幾乎要滲出血來,“我看見她被一個又醜又矮的男人按在身下,我以為她遭了欺負,拼了命要衝上去救她,可離得近了,卻半點聽不到她的呼救與痛苦,她甚至……甚至催著那個男人快些動作!”
“她怎麼敢?她怎麼能如此作踐自己!”鴻嘶吼著,胸口劇烈起伏,“他們發現了我,那個男人直接揮著一根鐵棍朝我打來,我與他纏鬥,可那棍子似有雷霆之力,狠狠砸在我的額頭上,麻痛的我瞬間便失去了意識,直直倒了下去。”
他頓了頓,眼底的赤紅濃得發黑,那些被尿呲醒的屈辱、被肆意嘲弄的不堪,在心底翻江倒海,卻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咬著牙,繼續道:“等我醒來時,被捆在樹上,那對狗男女就站在我面前,笑罵著我是不自量力的瘋狗。茶更是眼神冰冷,抬手就朝我臉上狠狠扇了幾個耳光,依舊不解氣,又從那醜男人手裡接過燃燒的火把,直接砸在了我的身上,隨後便與那人相擁著,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