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父瞬息間便斂去了眼底的錯愕,面色恢復如常,步履沉穩地走向辦公桌後的主位。目光落在白靈身上時,深邃的眸底飛快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他怎會忘記,白靈剛出生的那幾年,是裴家上下捧在掌心裡的寶貝,他常常將小小的她架在脖子上逗弄,滿屋子都是父女倆的笑聲,還總笑著說,白靈是他最貼心的小棉襖。
可一切的溫情,都在白靈上初中那年戛然而止。體育課上被籃球狠狠砸中頭顱,當場陷入昏迷,緊急呼叫的救護車卻在途中,被一輛酒駕失控的重型貨車狠狠撞擊。隨車護士當場殞命,本就重傷昏迷的白靈更是雪上加霜,渾身多處粉碎性骨折,大出血不止,生命垂危。醫院急需輸血,家人因親緣限制無法直接供血,他心急如焚,只想立刻動用手中許可權加急調配血庫,可偏偏在此時,得知了蘇晚卿的荒唐事——讓她以嫂子的身份去探望獨自在外服役的弟弟,她竟做出那般不知廉恥、背叛家門的行徑,將所謂的溫情徹底踐踏。
怒火幾乎要衝垮他的理智,可看著搶救室裡命懸一線的女兒,終究是人命關天,他強壓下翻湧的戾氣,咬牙下令調配血庫救人。
塵封的回憶在心底一閃而過,白靈定了定神,緩步走到書桌前,輕聲開口打招呼。可裴父只是一言不發地直勾勾盯著她,眉眼間沒有半分溫度,也無半點回應。空氣一時凝滯,白靈無奈,只好輕輕抬起手,在他沉沉的目光面前,試探著晃了晃。
裴父這才緩緩回過神。
秘書早有眼力見,見狀立刻噤聲,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辦公室的門,將一室沉默隔絕在內。
“你來幹什麼?”他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白靈抬眼,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能幹什麼?我都快高三了,別說手機,連一分零花錢都沒有。”
裴父眉頭猛地一皺。
即便後來查清,白靈並非他親生,可她到底是裴家的血脈——他那早已為國捐軀、戰死沙場的弟弟,唯一的孩子。裴家家大業大,從來沒有養不起一個孩子的道理,這些年,他從未斷過她的生活費與零花錢。
這話聽來,實在莫名其妙。
可目光落在白靈身上那身洗得發白、明顯不合時宜的衣服上時,他到了嘴邊的質問,忽然就堵在了喉嚨裡,一時語塞。
沉默片刻,他拉開抽屜,從手包裡抽出一張副卡,隨手推到她面前。
“拿著,去買個手機。”
白靈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本預想中的爭執、僵持、討價還價,全都沒有發生。她沉默地拿起那張卡,沒有道謝,也沒有多留,轉身便徑直離開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也帶走了白靈離去的背影。
裴父依舊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無意識地輕點著桌面,剛才那一瞬間的心軟與複雜,早已被他重新壓回眼底,只剩下慣有的沉肅。他望著空無一人的門口,沉默了數秒,最終伸手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按下了秘書的分機號。
電話剛接通,他便語氣平淡地吩咐:“你進來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