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剡縣的時候，認識一個老人，年輕時被山越擄進過寨子，住了七年，後來自己逃出來的。他說山裡頭有十幾個寨子，大寨管著小寨，小寨管著村子。寨主是世襲的，但寨主不聽話，底下的人也會換。”
賀齊頓了頓，像是在挑揀措辭：“他們裡面，有想下山的、有想打仗的、有隻想守著自己那片山的。不是鐵板一塊。只要有人進去，找到那些想下山的人，給他們一條路，他們自己就能把寨子拆了。”
周瑜靜靜的聽著。
他沒有問“你認識這樣的人嗎”，也沒有問“你怎麼進去”。
“公苗兄可願意平定山越，穩定南疆？”
賀齊看了周瑜一眼，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院子裡的風穿過牆頭那枝青綠的樹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見賀齊不答，周瑜開口：“主公在秣陵的時候，翻過會稽的舊檔。他看過你的名字，看過你在剡縣做過的事。他說了一句話——賀公苗做縣令的時候，剡縣的越人三年沒有出山。”
賀齊握著竹簡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我一直在等一個會問我這些問題的人。”
賀齊鬆開竹簡，直起身，看著周瑜，才緩緩道出自己多年沉澱出的治越方略：“其一，分化瓦解，以亂制亂。山越宗族林立，大小頭領各自為政，彼此仇殺兼併，恩怨世代累積。他們宗族互斗的狠厲，遠勝對抗官軍。只需選派熟越語、通越情的本土鄉人，潛入山中挑撥離間，放大各部矛盾，令其自相殘殺、彼此消耗。待其兩敗俱傷、勢力潰散，我軍再順勢進駐，不費大力便可平定一地，遠勝強攻硬打。”
周瑜認真傾聽，微微頷首，心中已然認同此策。
過往官軍剿越，皆一味強攻，越人抱團死守，山勢險峻、易守難攻，損兵折將卻收效甚微，從未有人看透山越內部分裂的核心弱點。
賀齊繼續說道：“其二，立縣設治，紮根固守。古來剿越，皆是剿完即走、兵退亂生，朝廷從未真正紮根山中。若要長治久安，必要打下一處、安定一處、治理一處。每平一地，便恢復或新設縣治，派遣官吏、劃定戶籍、規整田地。精壯之士編戶入軍，老弱婦幼安置為民，讓朝廷法度、行政權力真正嵌入深山腹地，斷絕作亂根基。”
周瑜點頭：“治亂不可求速。必先穩根基、斷呼應。先定黟、歙二地，設立新都郡，將山越腹地切開，南北越族互不支援。再逐縣平定、逐地設治，留兵駐守、官吏理政，不給其捲土重來的空隙，步步為營、穩紮穩打。”
賀齊看了周瑜一眼，有種惺惺相惜之感。
“其三，以戰養兵，化賊為民。山越之人，本非天生叛逆。深山貧瘠、田地稀少、衣食無著，無以謀生，才會依附頭領作亂劫掠。亂世流民、山野饑民，皆是如此。官軍一味殺伐，只會逼其死戰，越剿越多。若能給其田地、予其生計、安其家室，山越百姓比郡縣之民更安分。擇其精壯編入軍中，既消弭匪患，又擴充兵源，以越養軍、就地取材，軍力只會越打越強。”
周瑜把賀齊的想法提升到了兵法層面：“《孫子》言‘因糧於敵’，將軍乃是‘因兵於敵’。剿越不在於斬首多少，而在於收納多少、安定多少。化山越之賊為江東之兵、山野之民為郡縣之戶，這才是真正的以戰養戰、長久之道。”
賀齊聞言，眼中終於露出亮色。
“其四，因勢施策，靈活破局。山越憑山勢固守，我便不循常法。其據險守隘，我便尋僻路夜襲；其善用弓弩頑抗，我便棄刃用棒、近身搏殺，避其所長、攻其所短。戰無定法，唯破局為上，不逞蠻力、只尋破綻。”
周瑜道：“山越恃山而活、因山而悍，亦困於山、礙於山。其地利為優勢，亦是死穴。正面強攻徒勞損耗，尋隙破防、靈活應變，不困於兵法定式、不囿於常規戰法，因地制宜、因敵施策，方為制勝之道。”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但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其五，重器威懾，不戰屈人。山中越人少見精銳甲兵，眼界狹隘。我軍列重灌、整甲冑、亮器械，軍容森嚴、壁壘如山，列陣山腳，便是最大的心理震懾。未戰先摧其膽，很多部族不戰自潰、主動歸降。軍備之威，亦是攻心之術。”
周瑜聽聞賀齊的“治越五策”對眼前的年輕人跨目相看，亦深深佩服許褚的識人眼光。
兄長身居秣陵，未到會稽，卻早已預判山越隱患、提前鎖定賀齊這一治越奇才，這份遠見格局，遠超世人想象。
周瑜道：“會稽南邊設新縣，你來做。要多少人、多少糧、多少武器鎧甲。”
賀齊沒有立刻答應，他反問了一句：“我只是一個小小的縣長，你如何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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