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壓住嘴角:“仲翔千里而來,必有高論。先坐。”
虞翻沒有坐。
他站在原地,目光從許褚的臉上移到他案角那半碗殘粥上,又移到他袖口的墨漬上,最後落在他那雙因常年握刀而生出厚繭的手上。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了一句:“某在會稽,久聞將軍舊事。聽聞將軍年少居於譙縣,出身鄉野豪強,未曾讀書修禮,終日養豬謀生,不知此事當真?”
此問極盡刻意。
虞翻素來鄙夷世俗權貴,此番言語,一來譏諷許褚出身粗鄙、生於鄉野、根底淺薄,無士林風雅;二來暗諷許褚年少便深諳牟利之道——許褚發跡之初,自制精鹽、釀造佳釀,遊走市井,與商賈販夫無異,根本不配坐擁江東、統領士林。
許褚沒有生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的墨漬,又看了一眼那半碗粥,笑了一下:“是真的。少時家貧,確實養過幾年豬。”
“豬好養麼?”虞翻又問。
“好養。”許褚說,“好養。豬性簡純,飽食則眠、睡醒則食,一生只求溫飽,無貪念、無算計、無紛爭,無需為明日生計惶惶不安,更不會勾心鬥角、爭名奪利。”
話音微頓,他輕輕感慨:“後來某領兵征戰,方才知曉——世人遠比豬複雜、遠比豬貪婪。牲畜只求溫飽安生,可世人飽食暖衣之後,便會貪權勢、貪財富、貪疆土,窮盡心思搶奪他人所有,紛爭不休、戰亂不止,亂世之禍,皆源於人心貪念。”
他本是刻意譏諷許褚出身粗鄙、年少逐利,想逼得對方窘迫失態,可許褚坦蕩自嘲,不遮不掩,反倒顯得自己格局狹隘、刻意刁難。
他心底銳氣稍斂,卻依舊不肯退讓,話鋒再轉:“如此說來,將軍年少終日務農養豬,想來未曾靜心讀書、研習經義。某觀將軍案頭擺放《尚書》經典,倒是出人意料。將軍目不識丁,何以翻閱聖賢書卷?”
許褚聞言也不惱,指尖輕拂書卷封面:“仲翔所言不差,某少時確實讀書極少、識字寥寥,終日為生計奔波,無閒暇苦讀經史。”
“但亂世浮沉數載,某有幸拜入蔡伯喈先生門下,得當世大儒悉心點撥,方才正經讀書知禮、研習聖賢大道。”
虞翻沒有說話。
許褚這句話比方才那句“養過豬”更讓他意外。蔡邕是誰?
當世大儒,收徒比誰都嚴。一個養豬出身的武將能入他的門,必有緣故。
虞翻靜靜聽聞,一時語塞,心底對許褚的認知,悄然顛覆三分。
他沉吟片刻,將碼頭所見之事當眾詰問:“將軍既得大儒傳道,當知曉禮義廉恥,何以麾下魚龍混雜、良莠不齊?”
“方才碼頭之上,某親眼所見,將軍麾下將官,身披華貴甲冑、張揚奢靡聲勢,僕從簇擁、箱籠累累,盡顯商賈浮華市儈之氣。”
虞翻語氣凜然,字字針砭,“商賈逐利,市儈輕義,古來皆是士林所鄙,何以能披甲為將?將軍麾下,竟容販繒之徒充任將帥、身居要職?”
此言直指麋芳,也是虞翻此番最核心的詰問。
在他根深蒂固計程車林認知中,商賈之人唯利是圖、無義無節,更不可執掌兵權、立身朝堂。
許褚早已從影衛回報中得知碼頭始末,知曉虞翻當眾痛斥麋芳、不避權貴的行徑,此刻面對虞翻的步步詰問,依舊神色平和,無半分慍怒,反倒生出幾分惺惺相惜。
“仲翔通曉古史,豈不知古來豪傑,從不以出身論高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