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人心叵測,利慾蔽眼者比比皆是,非盛公之過。”許褚溫聲寬慰,心中卻自有定論。
盛憲是漢末典型的清流名士,重德行、輕權謀,故而能治世、難治亂局,許貢的背叛,是亂世私慾氾濫的必然,絕非一人之失。
許褚見狀,順勢道:“吳郡初定,百廢待興,還需盛公坐鎮安撫士族百姓,穩定人心。”
不料盛憲斷然擺手,語氣懇切堅決:“老夫年事已高,筋骨衰敗,早已厭倦官場傾軋、兵戈紛爭。早年便有卸任歸隱之心,如今更是無意仕途。若仲康不棄,老夫願入秣陵書院,講學育人,教化江東子弟,足矣。”
許褚見他心意已決,知清流名士傲骨難屈,強求只會適得其反,只得應允。
表面應允其歸隱講學,心底卻自有盤算:盛憲乃吳郡士族領袖,讓其安居書院、執掌教化,既能籠絡江東士族人心,又能將吳郡輿論、名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再上表朝廷另擇太守,實則將吳郡軍政大權完全收歸己用。
“既盛公決意如此,褚便不做強求。”許褚笑道,“如今康成公已在秣陵書院任祭酒,公前往講學,正好老友相伴,共傳聖學。”
盛憲聞言雙目驟亮,難掩欣喜:“康成竟也在江東?他不是在徐州嗎?”
“青州黃巾肆虐,禍亂州郡,康成公已經南遷江東,避亂興學。”
盛憲連連點頭,心中鬱結散去大半,亂世之中,能與大儒相伴講學,教化一方,已是最好歸宿。
辭別盛憲、高岱,許褚並未回府休整,而是徑直前往太守府後院。
許貢盤踞吳郡數年,私設刑獄,殘害無辜,太守府地牢便是無數百姓、名士的噩夢。
地牢在太守府後院的地下,入口是一扇鐵門,上面掛著一把大鎖。
幾個士兵撬開鐵門,一股潮溼黴臭的氣味撲面而來。許褚皺了皺眉,接過火把,走了下去。
地牢不大,只有幾間牢房。
牆壁上滲著水珠,地上鋪著發黴的稻草。角落裡有三具屍體,其中一具的腕骨上還套著半截鐵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關進來的。
高母被關在最裡面的一間牢房裡。
許褚看見她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
高母不過四十多歲,但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眼窩深陷,像老了二十歲。她穿著一身破爛的囚衣,蜷縮在角落裡。
“高伯母。”許褚蹲下身,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這位飽受磨難的婦人,“我是許褚,受義方先生所託,前來救您出獄,如今禍亂已平,您安全了。”
高母緩緩抬眼,渾濁的目光滿是茫然麻木,久困暗獄,早已不識天光人事。她嘴唇微微顫動,卻發不出半點清晰聲響。許褚伸手輕扶其臂,只覺骨瘦如柴,冰涼刺骨。
“來人,小心抬出伯母,速請醫官診治,好生調養。”
親兵小心翼翼將高母抬出地牢。甫見天光,婦人便下意識抬手遮眼,渾身劇烈顫抖,久處黑暗的驚懼早已刻入骨髓。
院外,高岱早已佇立等候,望見枯槁憔悴的老母被抬出,瞬間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面,咚咚作響。他撲上前緊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聲音哽咽破碎:“母親!孩兒來晚了,孩兒來晚了!”
高母勉強睜開雙眼,望著泣不成聲的兒子,唇齒哆嗦,終是擠出一絲微弱氣息:“你……安好便好……”
母子二人相擁而泣,劫後餘生的悲喜交織,讓在場親兵士卒皆側目動容。
高岱轉身,對著許褚重重叩首:“將軍再造之恩,高家永世不忘!”
許褚連忙俯身將其扶起:“孔文不必如此,這些都是份內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