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五月底。
盛夏將至,長江水溫漸暖,江面水汽氤氳。
經歷連番戰亂的天下,唯有江東地界,風平浪靜、煙火安穩,與殘破混亂的關中大地,判若兩個世間。
秣陵城外,長江渡口。
一艘形制樸素的民用烏篷船,避開江面往來的商船舟楫,緩緩靠岸。船身樸實無華,沒有旌旗儀仗,沒有顯貴標識,正是史阿一行人護送蔡邕南下的隱秘船隻。
船艙簾幕被輕輕掀開,史阿率先踏出,隨後回身伸手,小心翼翼攙扶著一道蒼老瘦削的身影走出船艙。
數月顛沛流離、晝伏夜出的逃亡路途,徹底磨去了蔡邕往日的儒雅丰韻。
昔日身為文壇泰斗、朝堂重臣的他,體態豐盈、衣冠整潔,舉止皆是名士風骨。
如今身形消瘦大半,兩鬢霜白蔓延至頭頂,髮絲雜亂枯燥,臉上鐫刻著風霜疲憊,眉宇間還殘留著天牢幽禁的陰鬱,唯獨一雙眼眸,依舊藏著讀書人的澄澈與堅韌。
他駐足江岸,抬眸眺望前方巍峨規整的秣陵城郭。
城牆厚實堅固,街巷整齊有序,江邊百姓往來耕作、商販往來交易,無逃難之惶恐,無兵戈之驚懼,一派安穩盛景。
關中大亂、長安殘破、屍橫遍野的景象還歷歷在目,眼前的江東太平,讓蔡邕一時恍惚,眼眶驟然泛紅。
“史將軍,此處便是秣陵?”蔡邕聲音沙啞,帶著一路風塵的疲憊。
史阿微微頷首,語氣恭敬沉穩:“蔡公,前方便是秣陵。主公早已得知您今日抵達,在府中靜候。”
蔡邕沉默良久,目光死死鎖住那座城池,心底萬千情緒翻湧。
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遠離亂世泥潭的釋然,更有對至親骨肉的極致思念。
一別數年,身陷西京囚籠,日夜牽掛的女兒,終於得以相見。
“走吧。”他低聲開口,語氣急切又懇切,“老夫……迫不及待想見琰兒了。”
二人拾級登岸,穩步朝著城中安南將軍府行去。
彼時的將軍府內宅,早已一片期盼。
蔡琰一身素雅布裙,不施粉黛,髮髻簡約規整,褪去了世家貴女的嬌貴,多了幾分為人妻、為人母的溫婉沉靜。
她日日收到紅兒傳報,知曉父親脫困南下,今日便是歸期,便早早立於府門之外,翹首張望。
她懷中抱著幼女許寧,小傢伙懵懂天真,吮著手指,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時不時抬頭看看神色焦灼的母親,似是察覺出氣氛不同,安安靜靜不曾哭鬧。
身側,立著一位年約十四的少女。
正是蔡邕次女,蔡淑,後世史載蔡貞姬。
少女年歲尚輕,身形初長,眉眼清秀靈動,承襲了蔡家優良風骨。自小飽讀詩書,聰慧通透,雖久居內宅,卻格外關注天下大勢與江東時局。
她早於數月前,被影衛搭救提前來到江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