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立在船頭,一戰天下知。而孫策在臨湘城裡數著剩下的糧草,算著還能撐幾天。隔著一條江,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
但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他不後悔。他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想起很多年前三個人坐在一起喝酒的那個晚上。那時候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還有。
程普立在帳側,從頭到尾沒有說話。
他看著孫策笑完、沉默、坐下。他看見孫策的手從案沿上鬆開,又攥緊,又鬆開。
程普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太多人了。
他看得出來——孫策是在為周瑜高興,也是在為自己難過。周瑜的本事,孫策也有;周瑜的功名,孫策本也可以去爭。只是路選得不一樣,就隔出了一道天塹。
程普懂,但他什麼都沒說。
孫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靴面上。
靴子乾淨整齊,是親兵每日擦過的。但在靴子側面,有一道淺淺的裂口,是新劃的。前幾天雨夜巡城,踩碎了一片瓦,瓦片翻上來割了一道。他來得及讓人補,一直沒有換。
他伸出手指,沿著那道裂口的邊緣輕輕撫過。動作很輕,很慢。
這道口子藏在靴子側面,不仔細看不會發現。但靴子主人自己知道——它一直在那裡,越走越大,越走越深。
他說不上來自己在想什麼。就是覺得這道裂口,跟他心裡某處一樣。
緊接著,又一名斥候衝進來:“主公!劉磐撤軍了,棄益陽西走!甘寧被圍,已歸降許將軍!岳陽文聘被徐晃將軍圍困,已成孤軍!”
一樁接一樁,全是變局。圍困孫策的網,一層一層地散了。
桓玠上前一步:“主公!四面皆解,南下討伐劉繇,正當其時!”
帳中諸將紛紛附和。呂範站在末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孫策,等他自己開口。
孫策聽到“甘寧”兩個字的時候,指節一緊。
那是下意識的反應,很快被他壓住了。但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半年前——江陵血戰,甘寧襲糧道,一戰斬了朱治、陳端。
朱治是孫堅舊部,看著他長大的老臣。陳端是他最困的時候來投的謀士,替他穩了半年的軍心。一文一武,兩條命,都折在甘寧手裡。那時候戰事焦灼,他連辦喪事的時間都沒有,只能先把血債壓著,顧活人。
半年了。他以為自己壓住了。今天聽到“甘寧”兩個字,那道疤又裂開了。
而那個斬殺孫氏舊臣的人,如今脫了荊州的甲冑,換上了江東的錦袍,在許褚帳下受重用、得禮遇。
舊臣埋骨,仇人登堂。
帳中諸將還在說著接下來的部署,孫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心裡清楚——甘寧歸降這件事,遠比荊南大局更值得他想。
他不能怒。怒了,就是質疑許褚用人的決斷,是因私怨廢公義。他也不能恕。恕了,就是愧對朱治、陳端兩條命,寒了全軍將士的心。
所以他只能沉默。沉默,是他唯一能守住分寸、不傷人、不自辱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