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廖立對了一下。碗沿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把碗裡的酒慢慢喝完了。
放下碗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先生……我站穩之後,不會忘了在我身後。
廖立站起來,走在劉琦身後半步,兩人走出酒肆。
夜色裡,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州牧府的方向走。
襄陽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街道兩邊依次舉起了火把。前面的步子穩,後面的步子也不急。前面的人知道身後的人會跟上來,後面的人知道前面的人會帶他走對的路。
那天晚上,劉琦從酒肆回到州牧府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在自己房間裡坐了很久,把廖立說的那些話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廖立寫在布帛上的字跡潦草,但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他展開看了又看,摺好塞進懷裡,站起來,往父親的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還關著。劉琦在門口站了一下,抬起手,在門板上叩了兩下。裡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出一個聲音:“進來。”
劉琦站在那裡,把廖立教他的那些話,用自己的話說了出來:
“荊南四郡,守不住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輕了一點,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說了一遍:“長沙已經丟了,桂陽、零陵、武陵也一樣暴露在許褚的兵鋒之下。與其處處分兵等著許褚逐個擊破,不如把兵力和糧草收攏回來,守住南陽和南郡。”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劉表的臉色。
劉表靠在椅背上,看不出喜怒。
劉琦繼續說:“南陽和南郡才是根本,人口占了荊州大半,城池堅固,守住這兩個,荊州就還沒有輸。”
“許褚的補給線從江東一路拉到荊州前線,綿延數百里。如果他南下,可以把沿途的糧草全部搬走,水井全部填死。他收不到糧,就撐不了多久。同時,在大江北岸每隔三十里築一座小壘,每壘三百人——”
他頓了一下,想了想,又說:“不求打贏,只求讓他走不快。”
他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劉表的眼睛,然後說:“還可以派一支精銳騎兵,專門繞到許褚後方燒糧車。他的兵斷了糧,就得退。”
劉表的指節動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劉琦繼續說:還有一件事——許褚出兵的名義是禰衡受辱。父親若是上表長安,反告許褚構陷,說禰衡的傷是自己割的,許褚蓄意以使者受辱為名出兵荊州——這個官司打不贏,但能拖。只要朝廷受理,許褚的合法征伐就成了爭議軍事行動。天下諸侯就會知道——原來許褚打荊州,也不那麼站得住腳。
他說完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劉表看著劉琦的目光很複雜——像是在看一個他以為自己認識的人,突然發現不認識了一樣。燈盞裡的燈芯燒得地響了一聲,他才開口:你說完了?
劉琦說:說完了。
劉表端起面前的茶碗,發現已經涼透了,又放下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這幾條——你自己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