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不跟爹說話,也不大跟孩子們說話。屋裡有勺子碰碗的聲音,有拉風箱的聲音,院子裡有豬叫雞叫的聲音,唯獨沒有人聲。
孩子們在外面嘻嘻哈哈,說話唱歌,一回到家,自動噤聲。因為爹孃是不說話的。
這是什麼夫妻呢?夫妻到底是什麼?不一起吃飯,不一起睡覺(分男女睡兩個炕),不一起說話。這叫什麼夫妻呢?
郝光景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
舅舅和妗子不是這樣的,小龍的爹孃不是這樣的,前鄰秀玉哥哥和嫂子也不是這樣的。可偏偏他的爹孃是這樣的。
有時候他覺得,他爹還不如死了算了。自從去年癱在床上起不來,光景一日三餐把飯碗端給他,吃飽了就睡,天好的話就把他抱到天井裡風涼風涼,每次出去他就不想回來,使勁掰開光景要抱他的手,想在外面多待一會。
天越來越冷了,外面待不住了,光景乾脆不把他抱出去,省得又抱不進來。
娘在這個時候總是冷冷地看著自己男人,還是不說一句話,但眼中的冰就像要凍死那個人。
郝光景不知道自己的娘和爹有什麼宿怨,是結婚之前就這樣,還是結婚之後才變這樣的。
光景聽村裡老人說過娘和舅舅,還有姥爺姥孃的故事。
劉秀芳是城裡大財主家的大小姐,從小千嬌萬寵地養著,十歲之前都沒下過繡樓。
劉老爺子開了幾家大酒店,養著家丁夥計上百人,只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這家財萬貫都是他倆的。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姥爺惹了禍事,一把從巔峰扯下來,家產一夜之間換了人。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誰也不知道,只有劉老爺子一個人知道。
後來,好在錢財散盡,人都活下來了。老夫妻淨身出戶,帶著兩個孩子,遣散了家丁夥計,在縣城邊上落了腳,還幹老本行,又開了個小飯館。
千金大小姐劉秀芳拐著小腳從繡樓上走下來,坐在灶間,開始上手整治飯菜。劉文敬則去上了學。
新社會了,只要有手有腳,總能吃得飽肚子。
大小姐劉秀芳有個絕活,就是烙油餅。蔥花油餅和油鹽餅。又酥又香,蔥花油鹽的香味能飄出幾里地去。
憑著這個好手藝和老爺子炒的幾個特色家常菜,一家人的光景又慢慢好起來,起碼是吃喝不愁,甚至還置辦下了一些房地產業。家裡也重新僱起了長工短工。有人種地,有人燒火。
郝建,就是劉老爺子招的燒火工。
腿瘸、瘦小,但燒火燒得好。
好日子沒有持續多久,接著又迎來一場變故,老爺子再也掙扎不動了,匆匆給兩個孩子找了兩家根正苗紅的貧苦人家,散盡家財幫著成家,然後就守著一口破屋,淒涼下線了。
老爺子是真怕了啊。
劉秀芳一直想不明白,弟弟劉文敬,留下了沿街的祖屋,找了個人多勢眾的大家族宋家聯姻,卻把自己許配給了瘸腿的孤兒郝建。
一個是大家族,一個是孤兒,劉秀芳想不明白爹孃為啥偏心到這個程度。
房子是劉老爺子變賣家產都置辦下的,建完房子錢也就花完了。
一個閨女,一個兒子,各有一個遮風擋雨的房子,此外,就什麼都沒有了。
從這個角度說,老爺子還是很公平的,不偏不倚。
誰也不多不少,但劉秀芳沒有公公婆婆,郝建又沒有兄弟姐妹幫襯,兩個人在這個房子裡,把日子過成了村裡的笑話,說他們是拿著金碗討飯吃的乞丐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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