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慢,腳步有點虛,自從得了甲亢,她就不能幹重活,稍微動一動就喘,胸口像壓了塊石頭。可她還是忍不住要來地裡看看,看著光景、光明,還有張家莊的兄弟們,再看看自家鑫鑫那股子勁頭,眼眶突然就熱了,像是有股熱流從心裡往上湧。
風又吹過麥地,麥浪“嘩啦啦” 地翻滾,像一片金色的海,浪頭推著浪頭,往遠處的地平線湧去。
翠花站在田埂上,望著這片熟悉的土地,看著大勇和三勇的笑臉,眼前突然就晃過十八歲那年的畫面。
那時候的麥子比現在還金貴,那一年天旱,穗子熟了以後是土黃土黃的。
爹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褂子,手裡拿著鐮刀,彎著腰割麥,鐮刀 “唰唰” 地劃過麥稈,割下來的麥子整整齊齊地碼在身後,他割一會兒就直起腰,用袖子擦把汗,笑著喊她:“翠花,看你熱得,快去陰涼地裡歇歇。”
在爹孃眼裡,兩個閨女是嬌貴的,娘偏心姐姐翠蘭,爹就偏心翠花,夫妻倆總是一碗水端平。
大勇二勇埋頭苦幹,最滑頭的是三勇,總是一遍遍直起身子,用袖口擦汗,彷彿他的汗水流得尤其多。
那時候大雙小雙才五六歲,穿著開襠褲,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個小竹籃,蹲在地上撿地裡落下的麥穗,撿滿一把就跑到她跟前,仰著小臉獻寶:“姐,你看!俺撿了這麼多!”
她那時候總嫌他倆跟在身後礙事兒,可現在想起來,小雙甜糯糯的聲音的聲音還在耳邊繞。
“翠花,發什麼愣呢?快吃塊西瓜,天熱。” 光景走過來,把一塊切好的西瓜遞到她手裡,西瓜上的水珠沾在她的手背上,涼絲絲的。
自從翠花病了,千年硬石頭光景好像也軟了一點。竟然開始對她噓寒問暖了。
翠花點了點頭,咬了一口西瓜,甜絲絲的汁水在嘴裡散開,順著喉嚨往下滑,眼睛莫名其妙地就紅了。
“我又想起了十八歲那年,” 她聲音有點哽咽,話都說不連貫,“那時候爹還在,小雙也在,齊家大哥也在…… 那時候的麥浪也這麼大,我們一家十口,都在地裡忙活,還有鄰里街坊,都在地裡割麥子,多熱鬧啊……”
“現在也熱鬧啊。”光景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正在地裡忙活的眾人。
三勇正彎著腰割麥子,鐮刀 “唰唰” 響,割下來的麥子整整齊齊地碼在身後;光明幫著鑫鑫把割好的麥子捆成捆,繩子在他手裡繞了兩圈,一拉就緊;鑫鑫跟在大勇身後,學著他的樣子割麥,雖然動作有點笨拙,可勁頭十足。
翠花突然笑了,“你看三勇這麼能幹,小時候他是最偷懶耍滑的,跟光明差不多,家裡兄弟多的,總有一個悶頭幹活的,一個嘴甜會哄人的,一個偷懶耍滑的。”
光景咂摸一下,還真是這麼個事。
翠花歪著頭看向他:“你是屬於哪一個?”
光景毫不臉紅:“我當然是悶頭幹活那個,家裡老大一般是這樣的。沒聽說嗎?老大憨、老二奸、老三懶、老四饞!”
翠花想起了大雙小雙,她的小雙啊,從來就懂事又嘴甜的。如果能活著,家裡就有兩個大學生了!
翠花看著眼前的人,看著翻滾的麥浪,慢慢笑了,眼淚還掛在臉頰上,可嘴角已經翹了起來。
日子還在一天天過著。有些人不在了,可還有這麼多人在身邊。還有光景,還有兄弟們,還有鑫鑫和小龍小虎,還有這麼多關心她的人。
娘總說她是個有福氣的,家裡人口興旺,孩子們都出息,她翠花也不差嘛!
風又吹過,麥浪依舊翻滾,這金色的麥浪裡,藏著的不只是過去的時光,還有現在的幸福和以後的好日子 。就像這新麥的甜,會一直甜到心裡去。
最後一茬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