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大人們不是不悲傷,不是不哭,而是能抱著哭的人還沒有來。
他們不是不傷心,只是更能忍耐。他們也會心痛、也會崩潰,只是在面對自己的孩子時,身上還有為人父母的重擔,要扮演一個成熟穩定的大人。
要知道,他們也是別人的孩子啊。
翠花和翠蘭兩個姐妹身上還繫著圍裙,此刻也顧不上了,哭得站不住。
小龍悄悄上前,攏住媽媽的肩頭,抱在懷裡輕輕安撫著。
翠花撲在兒子懷裡,只覺得肝腸寸斷,爹孃的身影在腦海中像小電影似的徘徊。
那年天旱欠收,大家在地裡揮舞鐮刀,在家唉聲嘆氣;那年爹為三個孩子的彩禮愁得蹲在糞圈抽菸;那年爹突發意外,娘亂了陣腳,要把小雙送走;那年娘置辦嫁妝送她出嫁;那年她忙著地裡農活把小龍小虎扔在孃家......
翠花使勁捶著自己的胸膛,嗚嗚地哭喊著:“小龍啊,小虎啊!我沒有娘了!我沒有爹,也沒有娘了啊!”
小龍聽到娘撕心裂肺的呼喊,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心疼地無以復加,也不禁淚流滿面。
他還有爸爸媽媽,可是他的媽媽沒有媽媽了。
小龍抬起眼睛,看著崩潰大哭的舅舅和大姨,他們為什麼哭?因為他們沒有娘了。他們沒有爹了,今天也沒有娘了。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爹孃在前頭。往後的人生,他們就是走在最前頭的人,再沒有為他們擋風擋雨的人了!
天已經全黑了,弔唁和幫忙的鄰居們都回家了,院子裡都是自家的親人。
滿院子痛哭的,都是自己的親人。都是些沒了孃的孩子。
所有的人都在陪著默默落淚,用最震撼的痛哭送別孃親。
第二天送殯,天是陰沉沉的,一切按照流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昨天哭了一場,張家的這些兄弟姐妹們又恢復了淡淡的樣子。
“大人們的感情真是有些讓人看不懂。”鵬鵬悄咪咪地嘟囔。
“那是因為你還不是大人。”濛濛懟了他一句,順便瞪了他一眼。
小虎覺得,濛濛平時對自己,還是太溫柔了。
四嬸和思恩也回來了。
思恩是這一代最小的孩子,以前老是叫“小思恩”,現在一看到這個山東大漢,大家都有點不習慣。
思恩很文靜,總是低頭不語,一雙黑眼珠子像小兔子一樣溫良。
濛濛暗自搖頭:思恩這十幾年來跟奶奶在一起的時間不過幾天。連四叔都不常回來,思恩又怎麼跟家裡這些表親熟悉親近呢?
都說張四勇是張家最有出息的兒子,可這個兒子出息了,對張家又有什麼用呢?葬禮結束,他們一家三口又要回到部隊。奶奶走了,他們以後回老家的次數就更少了吧。
葬禮結束回到家,翠花又躺在了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屋頂。
這是她的家。
二十多年前,她嫁到了這個家裡,送走了公公,又送走了婆婆,現在又送走了娘。
她沒有公婆,也沒有娘了!
翠花的眼淚又順著臉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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